第1024章 走投无路的世家

    天墉城里，凌酒站在城主府的城楼上，看着远处官道上络绎不绝的逃难百姓，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喃喃自语了一句。
    "世子啊……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转过身，走回书房，在书案前坐下来，看着桌面上那幅已经有些卷边的南境舆图，目光落在那些空白的、没有了任何标注的城池上。
    "让旧的东西全部烂掉，"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然后等一个新的东西长出来……"
    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说不出是敬畏还是感慨的笑意。
    "这位世子，为了自己老丈人，下手还真够狠啊。"
    ......
    十二月，天启城。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风从北边的原野上卷过来，裹着碎雪和冰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天启城的扩建工程因为严寒暂时停了工，新修的那些街道和房屋在灰白的天空下沉默地立着，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像一幅还没来得及上色的水墨画。
    林家府邸门口，却热闹得反常。
    成百上千号人挤在门外，有穿锦袍的、有裹貂裘的，一个个冻得鼻尖通红，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一团的雾。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来回踱步，有的低声交谈，有的伸长了脖子往大门里张望，脸上写满了焦灼和惶恐。
    这些人的衣着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锦缎的料子、玉石的腰带、手指上戴着的翡翠扳指，无一不在昭示着他们曾经的身份——南境的世家。
    只是此刻，这些往日里趾高气扬的体面人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神情仓惶，像一群被风暴赶进了狭小洞穴的飞鸟，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林老家主怎么还不出来？"
    "这天寒地冻的，咱们在外头站了一个多时辰了。"
    "你急什么？人家肯见咱们就不错了，你没听说吗？浔城的赵家，全族上下几百口人，连个囫囵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大乾的军队抄了个干干净净……"
    ......
    说话的人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围的人还是听到了，一个个脸色更加难看。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大门终于开了。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安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众人顿时一拥而上，但很快又都停住了脚步，纷纷整理衣冠，站直了身子，脸上换上了一种恭谨而卑微的神情。
    林小龙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锦袍，外罩一件玄色的狐裘大氅，身形比几年前挺拔了不少，面容也褪去了少年时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和从容。
    他站在门前的石阶上，目光扫过台阶下那群黑压压的人，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来："我等见过林少爷。"
    林小龙点了点头，双手拢在袖中，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在场的人都听清楚："诸位今日齐聚我林府，你们的意思，我大概都明白，到了今天，你们认为我姐夫这次在南境杀得太狠了，自己又不敢去北境投靠天启朝廷，怕被天启朝廷清算之前的过错，便想来天启城寻个安稳——不知我说得可对？"
    众人对视了一眼，纷纷点头，有人带头说道："林少爷明鉴！正是如此！"
    "我等在南境扎根数百年，世代耕读传家，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世子这次……这次清算，实在是……"
    说话的人咽了口唾沫，没敢把"太过分了"几个字说出口，只是含糊地带了过去。
    林小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我姐夫清算世家，只是针对天启皇室和那些投靠天启的势力。之前天启皇室派苏清雨去大乾刺杀我姐夫，让他一夜白头，经脉寸断——这件事，诸位想必都知道。"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像是要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看清楚："现在，我姐夫要报复天启皇室，清算天启在南境的根基，这难道不是名正言顺的事？这是生死大仇，说实话，这件事，我林家并不想干涉，毕竟...这是我姐夫的私仇。"
    台阶下顿时嗡的一声，骚动起来。
    有人急声说道："林少爷，世子就算要清算天启，可这件事与我等何干啊？我们虽然是南境世家，但这些年从未掺和过天启皇室的事，世子迁怒于我等，岂不是……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林小龙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那人被他看得一窒，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小龙收回目光，声音提高了几分："天启皇室虽说不管南境，但可曾有旨意说南境土地不归天启所有？"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了句："这……倒是没有。"
    林小龙点了点头："这不就得了。既然天启皇室从未说过南境之地不归皇室，那我姐夫清算天启在南境的势力，有什么问题？"
    台阶下一片沉默。
    有人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有人不安地搓着手，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林小龙的眼睛。冷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哀求："林少爷，还请……还请给我等指一条出路。"
    林小龙看着那人，又看了看其他人，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斟酌什么。
    风又吹了一阵，雪更密了。
    然后他缓缓开口："诸位能来这里，说明大家并不想去北境投靠天启，也是信得过我林家，认为我林家便是诸位最后的出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但我要说清楚一点，我姐夫虽然是林家女婿，可这件事关乎他自己的生死大仇。若我林家强行插手，恐怕最后闹得一家人不愉快，未免得不偿失。"
    有人急了，抢声道："林少爷，此言差矣！上天有好生之德，林家主和萧城主连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都能收留，我等……我等虽然出身世家，但也是一条条人命啊！"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有人甚至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林小龙看着他们，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说："也罢。我林家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诸位送死。这件事，就算由林家出面去谈，但诸位...也需要给我姐夫一个交代——毕竟，当初大乾在蜀州边境死了那么多人，诸位觉得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