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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东荒蛮人,澹台晟(月票加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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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稍稍回拨。
    就在赤峰岭方向的官道上,玄玄子身披仙光,刚刚亮相的时候。
    碧云观,三清阁。
    三楼的窗棂半开,上午的日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
    阁中陈设一如往常。
    几架靠墙的书柜,一张老旧的桌案,案上搁着半盏凉透了的茶。
    守静道人窝在窗边的一张藤椅里,身子往後靠着,两条腿交叠搭在窗台上。
    姿态散漫得很,像是个晒太阳打盹的老农。
    可若是有人能凑过来细看,便能发现那双半阖的眼皮底下,目光始终都没有真正松懈下来过。
    他在看人。
    阁中靠墙处的一处空地,周元正光着膀子在练功。
    说是练功,可眼下这番模样倒是有些更像是在受刑。
    便见他眼下赤裸着上半身,肩膀上横搭着一根碗口粗的铁木棍。
    棍的两端则是各吊着一只沙袋,沉甸甸地坠在身侧。
    每只怕不得有三四十斤的分量。
    而周元眼下在做的,便是负着这般重量,按照守静道人所授的桩步,在这方寸之地间来回行走。
    一步一桩。
    每一步落下,都要将全身的力道沉至脚底。
    脚掌贴地,膝盖微屈,腰胯下沉,脊背挺直。
    看似简单至极的动作,可在这般负重下,却是快要了人半条命。
    周元咬着後槽牙,汗水沿着下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後背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走一步都在发颤。
    面色涨红。
    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嘴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像是一只被拉磨拉到快断气的驴。
    他已经走了快一个时辰了。
    守静道人就这麽半眯着眼看着他。
    面上看不出什麽表情,既不催促,也不叫停。
    只是偶尔在周元的步子出了偏差时,随口指点几句,任由周元忙不叠地自己纠正。
    然後哗啦一下跌倒在地,龇牙咧嘴地爬起来。
    守静道人也不管,就在那自顾自地晒着太阳。
    过了好半晌。
    忽然没头没脑地开了口。
    「贫道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周元正咬牙走桩,乍一听没反应过来。
    等过了两息才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可腾不出嘴来接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嗯。
    守静道人也不在意他回不回,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贫道也不管你小子当初是从哪儿打听到贫道的底细,又是费了多少心思辗转混到贫道面前来的。」
    周元脚步一顿,肩上的沙袋晃了一下。
    额角沁出的汗水似乎又多了几分。
    不过也不全都是累的。
    守静道人的语气虽然平淡,可话里的意思却分明如一把剃刀。
    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
    你那点小心思,老子门儿清。
    周元咬了咬牙,没敢接话。
    难道还真个道出自己的来历,说出费劲心思混进这碧云观里,就是为了你老道手里的传承?
    他却也不傻,有些事情大家可以心知肚明。
    但若是真摆在台面上,那可就又不是一回事了。
    守静道人也不看他,只是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不过,既然眼下贫道收了你,这些事便也懒得计较。」
    「来路不乾净的人,贫道这辈子见得多了。」
    「乾净不乾净的,进了贫道的门,都一样。」
    这话说得倒是难得的直白。
    周元心头一松,嘴角扯了扯,可实在是笑不出来。
    肩上那两袋沙实在是太沉了。
    守静道人不以为意,话锋微微一转。
    「但有一桩事,贫道得同你说明白。」
    「这武道修行,可不比炼炁。」
    「那些个练炁的,打打坐、采采气,只消灵脉在身上长着,便是头猪,也能修出些门道来。」
    「无非是快慢之分罢了。」
    「可我这武道……」
    守静道人将那两个字咬得极重,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罕见的认真。
    「嘿,可没有那般好事。」
    「想要人前显圣,便得人後遭罪。」
    「就像是外面唱戏的,台下十年苦功,方才能换台上片刻风光。」
    「咱们练武的虽然还没到那般地步,可个中艰难却是远胜数筹。」
    「没有人能跳过这一步,贫道不能,你更不能。」
    说到此处,他擡起眼皮,目光从周元身上缓缓扫过。
    先是落在打颤的双腿上,随後往上到紧绷的肩膀,再到他咬得死紧的牙关。
    撇了撇嘴,嘀咕一句。
    「瞧你这副模样,这才哪到哪?」
    周元眼下哪里还有力气搭话,只能在心底里暗暗叫苦。
    他此刻浑身上下就像是散了架一样,每走一步都觉得骨头缝里在冒火。
    两条腿抖得像是筛糠,膝盖以下几乎全然失去了知觉。
    若不是靠着一口气硬撑着,怕是早就瘫在地上了。
    守静道人也没打算等他回话。
    目光重新移回窗外,语气幽幽地又念叨了起来。
    「而且你也别看那姓陈的小子在你面前什麽也不显。」
    「闷声不吭的,整日窝在那後山的水阁里头,像个没脾气的面团。」
    「但能有眼下的这番实力,他背後流的汗水,可……」
    话说到这里,忽然间就没了声,像是被什麽东西捏住了嗓子。
    下一刻,便见守静道人的身子猛地从藤椅上弹起。
    像是一只打盹的老豹被什麽声响惊醒,浑身的松散在刹那间绷成了铁。
    霍然间转过头,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棂,越过层层殿宇屋脊,直直望向西南方向。
    同时间,守静道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视线好似是跨越了时间、空间的距离,将那里发生的一切收在眼底。
    他就那般站在窗前,定定看了许久。
    这才微微眯起双眼,面上的神色逐渐从惊疑转为玩味。
    「可真了不得啊。」
    守静道人收回视线,再度往藤椅上一躺,口中幽幽地吐出这几个字。
    语气里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调侃,又或者兼而有之。
    身後的周元正好走完最後一步,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连人带棍瘫在了地上。
    铁木棍咕噜噜滚到一旁,沙袋砸在地板上发出闷闷两声。
    周元人则是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在身下洇出了一大片。
    好不容易喘匀了些,他才擡起头,一脸茫然的看向守静道人。
    「师父…什麽了不得?」
    守静道人低下头。
    看了眼自家趴在地上像条死狗似的便宜弟子,露出几分嫌弃的神色。
    原来还觉得这小子还算不错,虽然性子油滑了点,但骨子里也有股狠劲,是个能成事的。
    可这人啊,就怕比。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没什麽。」
    他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歇够了就别赖着,赶紧起来继续。」
    「你小子可别忘了,今日里还差四圈……」
    周元顿时面色一沉,想死的心都有了。
    ……
    与此同时。
    景国以东,万里之外。
    东荒。
    此地乃是景国边境之外的蛮荒地界。
    山峦连绵不绝,密林遮天蔽日。
    蛇虫走兽出没其间。
    世代居住於此的蛮夷部族以渔猎为生,不通礼教,不识文字。
    可骨子里的彪悍却是刻在了血脉里的。
    每隔几年便要犯上一回景国边境,劫掠人畜粮草,闹得边关不得安宁。
    朝廷屡屡发兵征讨,却也只是将其打退了事,从未真正根除。
    蛮夷退入深山,凭着地利游走不定,待王师班还,便卷土重来。
    如此循环反覆,从景国立国之始一直持续至今,两国已是几百年的老对手了。
    直到十年前,澹台晟横空出世,以练炁士的手段引动潮汐,招来浪潮,水淹东荒。
    东蛮部落方才在天威之下,无奈臣服。
    只不过好景不长,伴随着老蛮王的故去,眼下新蛮王却是迫不及待地重新反叛。
    而作为自家崛起的根本功绩,澹台晟自然容不得有人动摇他的根基。
    因此在得知消息的当日,他便向天子上书,请求再度东征,天子欣然应允。
    大军东出,月余之间,连拔蛮夷三十七寨。
    铁骑踏遍东荒西南腹地,兵锋所向,蛮夷各部溃不成军。
    而在旬日前,澹台晟更是在枯骨岭一役中亲自出手,以练炁大成修士的手段,一人独破蛮王的苍狼铁卫。
    三百精锐蛮兵,不到几刻钟便被屠了个乾净。
    蛮王被生擒活捉,东荒叛乱就此平定。
    ……
    东荒,蛮王宫。
    说是宫殿,其实不过是一座用巨木与粗石垒起来的寨堡。
    四面高墙由整根整根的原木插地而成,顶上覆着兽皮与茅草。
    寨内的正殿倒是有几分气势。
    三丈高的穹顶下,立着两排粗壮的木柱。
    柱身上刻满了蛮族的图腾纹饰,以朱砂与兽血涂就,叫人望而生畏。
    殿中正中,一座由整块黑石凿就的王座赫然矗立。
    石座粗粝,不事雕琢。
    扶手处镶着两颗泛黄的兽牙,椅背上绷着一张斑驳的虎皮。
    而此刻坐在这张王座上的,却并非是这王座原来的主人。
    澹台晟端坐其上。
    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墨青大氅。
    头束玉冠,面容清矍。
    年逾四旬的面孔上看不出几分老态,反倒是有一种经年累月修行所沉淀出来的、不怒自威的沉凝之气。
    双目平视前方,眼神淡得近乎漠然。
    而在王座下方。
    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正被两名甲士按跪在地上。
    此人便是蛮王。
    即便是被擒获了十日有余,期间未曾进食,只饮了些清水,可此人的体魄依旧惊人。
    虎背熊腰,筋骨虬结。
    一身横肉即便是跪在那里,也给人一种厚重如山的压迫感。
    只不过面容却已是憔悴了许多。
    原本铜色的皮肤灰败下来,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双手被铁链缚在身後,链环磨得手腕处皮肉翻卷,血迹斑斑。
    饶是如此,这蛮王依旧不见几分屈服的模样。
    一张与景国人迥异的面孔紧贴在冰冷的石地上,动弹不能。
    可一双眼睛却依旧死死地向上瞪着,直直地盯着王座上的人。
    口中更是用一种粗粝嘶哑的声音,不住地痛骂。
    「澹台晟…汝不得好死!」
    「我东荒子民与你景人井水不犯河水……」
    「汝引兵屠我部众、焚我寨堡、掳我妇孺……」
    「天地鬼神在上,必有报应加身!」
    殿中的几个景国将领面色各异,有的皱眉不语,有的冷笑不屑。
    只是王座上的澹台晟,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蛮夷之怒,如蚊蚋嗡鸣,不值一哂。
    他端坐在上,手心缠绕着惯有的真炁,同时目光虚虚地落在殿中某处,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恰在此时。
    胸口忽而一悸。
    极轻,极短。
    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被人从极远处轻轻拨了一下。
    旁人若是有此感觉,或许只当是心悸失神,转眼便会忘却。
    可澹台晟终归不是旁人。
    练炁大成,掌控五感,气机内敛,念头极度敏锐。
    在这般修为加持下,他身体上的任何一丝异样都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
    澹台晟的眉心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
    手指轻轻动了动。
    身旁候立的亲卫见状,当即会意。
    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太师?」
    「将这人带出去。」
    亲卫也不多问,果断挥了挥手。
    两名甲士便架起蛮王,连拖带拽地往殿外去了。
    蛮王犹在挣紮嘶吼,声音渐远渐弱。
    殿中的将领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也识趣地行了礼,鱼贯退出。
    脚步声渐渐远去。
    偌大的正殿里,便只剩下了澹台晟一个人。
    即便眼下里驱赶走了噪音的源头,可他的神色却也不见丝毫舒缓,反而更沉凝了几分。
    方才那一瞬的心悸虽然极轻极短,但他能分辨得出,这并不是寻常的心神不宁。
    而是一种来自於血脉深处的感应。
    修行有成之人,气机内敛,神识通明。
    对至亲之人的生死祸福,冥冥中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牵系。
    寻常时候感觉不到,可若是至亲之人遭逢变故……
    澹台晟垂下眼帘。
    「明儿?」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语调里说不上是担忧还是旁的什麽。
    知子莫若父。
    自家那个小儿子是什麽德行,澹台晟比任何人都清楚。
    骄纵、跋扈、不学无术。
    於修行一途更是连半点天分也无,灵脉不显,资质平庸。
    偏偏心比天高,不甘人後。
    澹台晟闭了闭眼。
    他自然知道澹台明同那个叫玄玄子的野道士之间的勾当。
    什麽求亲问道、什麽转移灵脉,鬼话连篇罢了。
    那不过是个真炁驳杂、道行低劣的散修而已。
    在他澹台晟眼中,此等人物不过是翻掌可灭的蝼蚁。
    之所以一直不曾出手干预,一来是不屑。
    一个连真炁都练不纯的野道士,能翻出什麽浪来?
    二来……
    他也确实存了几分让澹台明碰壁的心思。
    让他去折腾。
    等到碰得头破血流了,便也能死心。
    往後老老实实做他的太师府二公子,享他的荣华富贵,莫再痴心妄想什麽修行不修行的。
    更何况,临行前他已将水元珠留予澹台明。
    以那玄玄子的修为,倒也不是他看不起对方。
    而是纵使此人存了害人的心思,但也绝无可能穿透此宝的护持。
    这便是他给自家小儿子留下的最後一道保命底牌。
    足够了。
    应当足够了。
    可眼下……
    澹台晟睁开双眼。
    眸中的光沉沉的,像是深冬的湖面。
    不见波澜,却冷得彻骨。
    方才的那一丝悸动虽然转瞬即逝。
    可越是回想,便越觉得不对。
    若只是寻常的变故,以他同澹台明的血脉关联,不至於在千里之外感应到这般波动。
    可他的理智却不容许他回避。
    修行者最忌自欺。
    沉默了片刻。
    澹台晟缓缓站起身来。
    动作不快,却有一种汪洋涌动的沉重感。
    「来人。」
    声音不高。
    可殿外候着的亲兵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提了起来,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便已经闪身入殿,单膝跪地。
    「太师!」
    澹台晟的面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班师。」
    亲兵猛地擡头。
    「太…太师,蛮王虽已就擒,可残部尚有……」
    「班师回朝。」
    同样的话,他又说了一遍。
    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可就是这种没有变化本身,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亲兵的後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不敢再提分毫。
    垂下身子,额头触地。
    「末将领命!」
    脚步声急促地远去。
    殿中重归寂静。
    澹台晟独立殿门前,背影映在赤红的天日里。
    一只手负在身後,时时缠绕在掌心间的一缕幽蓝真气不知何时已经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五指缓缓握紧时分,骨节间发出的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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