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小小私心

    谢行简放下茶盏，面上浮出几分似笑非笑。
    “便是寻常白糖装入仙界纸袋，也能卖出三倍价钱，何况此药真有疗效，百姓自然争先求取。”
    李善德沉默良久，终于起身作揖。
    “都督谋国之深，下官佩服。”
    谢行简只哼笑一声，并未接话。
    他当然看得出李善德这番夸赞发自真心，也看得出其中还夹杂着几分顺势奉承。
    可这等话听着并不令人厌烦，至少比那些把没见过世面的官员强得多。
    谢行简忽然问道：“李署丞家在何处？”
    “长安。”
    “哦？”
    “在长安任职多久？”
    “数年。”
    “可曾见过李相？”
    “有幸见过。”
    “李相如今可还常在政务院发怒？”
    李善德犹豫片刻道：“总理大臣治事严谨，若有人误期，发怒也是应当。”
    “李相发怒之后，往往还会给人补救之法，只要肯做事，便不至于忧心官帽。”
    谢行简笑道：“看来你在长安混得不差。”
    “下官只是做本分之事。”
    谢行简没有再谈札记，反而与他聊起长安近况，问起政务院各部近来如何运转，又问李泰主持科学院是否仍旧沉迷机械，李承乾主持民政是否学会了拒绝各家求情，甚至还问起长安新开的几家仙界商铺生意如何。
    李善德起初尚能从容应答，到了后来便渐渐察觉不对。
    谢行简始终不提铁路赔偿一事，仿佛那份公文不曾存在。
    两人从长安雪景聊到郑州酒价，从长安士子聊到仙界歌者，甚至聊到近来长安流行的鲁迅先生的全新话本《三国演义》起来。
    李善德答得口干舌燥，手边茶水换了两回。
    谢行简却依旧神色从容。
    “听闻长安近来有位女医，医术颇佳，专治妇人病症？”
    “下官略有耳闻。”
    “听闻魏知事近日又查了几名贪官？”
    “下官亦有所耳闻。”
    “听闻程国公在军中养了几只骆驼，日日自称骆驼将军？”
    “此事……下官倒未听说。”
    谢行简终于笑出声来。
    李善德看着他，心中已经明白，对方是故意逗弄自己。
    可只要谢行简不开口，他便不能主动催促，否则便显得求事太急。
    而明日就是最后期限。
    谢行简端坐上首，宛若经过千锤百炼的官场老玉，温润体面，却绝不露出可攀附的棱角。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李善德终于放下茶盏。
    “都督。”
    “嗯？”
    “风花雪月之事日后自可再谈，今日下官有要事面陈。”
    谢行简抬起眼。
    “你有何事？”
    “下官确有急事，想请都督成全。”
    “哦？”
    谢行简神色淡淡，像是真的听不懂。
    李善德从袖中取出拜帖，双手呈上。
    “此番下官奉政务院之命，核验长洛郑潞铁路沿线征地赔偿，原定期限将至，草案已经完成，只是下官途中落水耽搁数日，如今若快马返回长安，恐怕来不及由署中整理后行文上交。”
    “所以你想借郑州都督府的千里传文？”
    “正是。”
    “为何不早说？”
    李善德抿了抿唇。
    “下官在部里常听闻交通部前任侍郎与都督早年曾有过龌龊，那时交通部尚未从工部分立，旧事虽已过去，下官终究担心贸然上门，都督连面也不愿见。”
    谢行简眉梢微动。
    “你倒是诚实。”
    “不过你以为本官如此小气？”
    “下官不敢。”
    “本那位侍郎如今已不在交通部，与你也无半分干系，何况本官若因前任旧怨迁怒后辈，岂不是显得胸襟过窄？”
    李善德拱手道：“都督宽宏。”
    “少来这些虚话。”
    谢行简抬手。
    “把公文拿来。”
    李善德立即从随从手中取过文稿，恭恭敬敬呈上。
    谢行简拆开封纸，逐页阅览。
    土地权属、实际使用、青苗补偿、坟茔迁移、道路割裂、施工影响与争议复核，皆列得清楚。
    文末还附有洛阳与郑州抽查案例，数字与地块编号互相对应。
    谢行简看得很慢。
    李善德端坐下首，面上虽平静，眼神却不时扫向那份公文。
    谢行简看完最后一页说道。
    “这份公文是你所作？”
    “下官自行拟定，沿线抽查也是下官亲自参与。”
    “写得很好。”
    李善德心头微松。
    “都督过誉。”
    “按地权与实际损失拆分既顾及朝廷工程，也不叫百姓蒙受损失，尤其将实损难明另列出来，给地方留下复核余地，这比许多只会喊口号的奏疏强得多。”
    李善德拱手道：“都督明鉴。”
    谢行简将公文放在案上。
    “本官历来欣赏肯做实事之人，你将公文递到本官面前，本官自会替你申辩，至于是否合乎规制，自有规制可依。”
    “若此事确实关乎铁路民生与声望，便合乎规制。”
    李善德连忙道：“下官绝无私心。”
    谢行简看了他一眼。
    “果真？”
    “下官只是怕误了期限。”
    李善德神色微僵。
    谢行简慢悠悠道：“公文写得这样周全，若本官替你送回长安，交通部便会知道你能做事，届时稍微运作一番，你便能顺利升迁，如今拿着这份文书来求本官，莫非是想借本官之手，把自己从你家署令麾下摘出去？”
    李善德沉默。
    谢行简笑道：“被本官说中了？”
    李善德长叹一声，起身作揖。
    “都督果有王佐之才，下官确有些许私心，如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惭愧。”
    “少拍马屁。”
    “下官所言发自肺腑。”
    “这句倒像真的。”
    谢行简忽然起身走到李善德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往后若真能守住这份做事的心，平步青云未必是难事，届时可莫忘了与本官多多来往。”
    李善德立即道：“都督提点之恩，下官不敢忘。”
    “今日还有旁的事么？”
    “没有了。”
    谢行简看着他。
    “那便随本官用膳，午后再替你递文。”
    李善德脸色微微一变。
    “都督，公文既然已经看过，能否先行递出？”
    谢行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李署丞，你这脸皮倒比郑州城墙还厚。”
    “都督谬赞。”
    谢行简忍不住哼笑一声，随后唤道：“来人。”
    门外长史应声而入。
    谢行简压低声音吩咐数句，长史连连点头。
    李善德立刻起身。
    “多谢都督。”
    “通话之后随本官用膳。”
    “下官遵命。”
    李善德跟着长史出了书房。
    都督府后宅比前院更加森严，穿过两道月门之后四周便少了仆役，廊角与院墙边尽是披甲兵士。
    东侧有座青砖房，门窗皆无华饰，门前还立着两名持械护卫。
    长史道：“此处便是仙界通信房。”
    房门打开，里面陈设极少，除去案几与几只木箱，几乎空无一物。
    长史走到案前，从木箱中取出块黑色板子，像极了仙界之人手中黑玉牌。
    李善德看的清楚，那黑玉板子背面竟有枚八个花瓣组成的符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