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7章 一沟断运,满港承压
杨鸣没急着开口。
陈至这句话说得很圆,钱是集团的钱,人是集团的人,一个董事长打电话来要一个欠着集团交代的手下,换谁在旁边听,都挑不出毛病,木棉死了个吴经理,被抓了两个人,这些他一个字没提,是不知道还是不提,杨鸣摸不准,也没法问。
港是批文给的,路是首相给的,狄浩不归哪一张纸管,可陈至偏偏挑在撤卡那句后头讲,就是要港里把撤卡和狄浩放在一杆秤上称。
“陈总。”杨鸣说,“木棉那边,集团投进去多少钱,跟狄浩过去的有几个人,你让下面的人列个数给我。”
那头静着。
“港里替狄浩结清,人就不回西港了。”
听筒里那点呼吸停了一下,接着陈至笑了,还是那么慢:“杨老板讲情义。”
“钱的事不急,往后再说。”他说,“这么晚了,就不打扰杨老板休息了。”
电话挂了。
撤卡那一句,他没再提,没说照撤,也没说不撤。
钱的事不急,就是不要钱,嘴上说集团的钱没交代,有人把账揽过去替他结,他倒不急了,木棉那笔账只是摆上桌的名目,名目被人揽走,剩下的话他不好明着张口,只能换别的办法讨。
这跟收账的人上门差不多,进门先递一根烟,你接了,他才讲正事,你说不行,他也不吵,把那包烟揣回兜里,坐着不走。
卡就是今天晚上递过来的那根烟。
杨鸣拨了花鸡的电话,把陈至的话从头讲了一遍,花鸡听完只问了一句:“狄浩那边讲不讲?”
“先不讲。”
狄浩下午坐在他对面,腰都没往椅背上靠,东西早就收拾好了,这时候让他知道陈至开口点了他的名,楼梯口那两个人守得住外头的人,守不住一个自己要走的人。
“明天早上你去卡上看看,钱照带。”
……
第二天早上七点,花鸡的皮卡到了橡胶林那个弯。
铁马还横在路中间,没挪。
帆布棚还在,底下那张折叠桌没支,钱箱、收据本都不见了,昨天那块“施工管制”的牌子旁边多竖了一块新的,三样字写着“路面开挖,全线封闭”,铁马后头停着一台黄色挖掘机,夜里干过活,路面被刨开半边,挖出一道沟,比人腰还深,翻出来的红土堆在没挖的那半边上,挖机斗子落在土堆顶上,正好把剩下那条道也压死了。
执法车照旧停在路边开着空调,今天多来了一辆,三辆车,六七个人。
港里财务那个兄弟拎着包下了车,站在铁马跟前,不知道该往哪里坐。
戴金表的那人从棚子后头绕出来,安全帽拿在手上,脸上带着笑,像是专门在这里等着:“大哥早,今天不收钱了。”
花鸡看着那道沟。
“上面通知的,路面开挖,全线封闭。”那人拿安全帽朝沟那边点了点,“什么车都过不去,交钱也过不去,我们也没办法。”
“修几天?”
“这个我说了不算,要看上面。”
花鸡没再问,走到一边给杨鸣打电话。
昨天一车两百美金,是冤枉钱,可交了总归放车,一个钟头五六辆,港里的货再慢也在走,现在钱箱一收,港里掏多少都没用,陈至昨晚在电话里送出来的人情,一夜之间连本带利收了回去,嘴上还是那句修路,跟狄浩半个字不沾,谁拿这件事去金边讲,听到的也只是承建方在干活。
电话通了,花鸡把看见的讲了一遍,没加一句自己的话。
杨鸣说:“守着,枪不许动。”
“好。”
到了上午,老路两头都停死了。
往国道那头,昨天傍晚排出去五六公里的车,今天一辆没动,司机们干脆把吊床拴在两辆车中间睡觉,往港里这头,北关卡里面的车一直压到堆场门口,叉车开不出来,后头装好了柜子的车也开不出来。
码头上,巴拿马那条船还靠在泊位上,等的柜子堵在路上,它走不了,后面的船就靠不进来,湾口外头的锚灯昨天夜里是九条,天亮以后又添了两条。
花鸡在铁马前面站着抽烟,他的人散在两辆皮卡边上,枪都背在背上,枪口朝地。
十点多,国道那头有两辆车贴着排队的重车开过来,前头一辆黑色陆地巡洋舰,后头跟着那辆皮卡。
戴金表的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挖机司机爬进驾驶室,斗子从土堆上抬起来,履带往后退出两米,让出半条道,保安把铁马拖开一截,两辆车压着土堆边上开了过去,过完了,铁马拖回去,挖机斗子又落回原处。
花鸡把烟头扔在地上,拿鞋底碾了。
……
王振在北关卡下了车,跟昨天一样,登记,查车,皮卡上下来的人把枪卸了,退下弹匣搁在桌上。
今天皮卡后斗里还捆着两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和一个铁皮文件柜,卡上的人把柜门和抽屉一个一个拉开看过,才挥手放进去。
花鸡那两个人守的是接待楼狄浩住的那一层,办公楼二楼平时就是港里几个办事的人进进出出,没人站岗,也没人拦。
狄浩在走廊另一头那间屋里。
屋子是刘龙飞划给他核合同用的,桌子挨着窗户,窗户朝着停车场,桌上一摞复印件分成两堆,左边看过的,右边没看的,右边那堆从早上到现在没矮下去多少。
文件柜在楼梯扶手上磕了一下,咚的一声,有人用高棉话骂了一句,接着是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的声音。
他没抬头。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停在他门口,有人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王振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白衬衫还是扎在裤腰里:“狄总,忙着呢?”
狄浩把笔放下:“王总。”
王振一只手扶着门框,也没跟他客套:“陈总昨天晚上给杨老板打了个电话,说要接狄总回西港。”
他停了一下,看着狄浩:“杨老板没答应。”
狄浩坐在那里,没动。
昨天下午他说要走,杨鸣没让,当天晚上陈至的电话就打过去了,今天一早楼里的人都在说老路被挖了,没有一个人跟他提过这通电话。
杨鸣不讲,是怕他走。
“路什么时候通,看狄总什么时候上车。”
他朝窗户那边偏了一下下巴:“车我让停在楼下,停到天黑。”
说完他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冲狄浩点了下头,转身往走廊那头回去了,那间屋的门他没关,里头有人在拆捆桌子的绳子,有人在问空调遥控器放在哪。
狄浩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王振这番话,没有一个字是冲着杨鸣去的。
陈至开过口,杨鸣不给,再往下要,就是两个老板顶在一起,谁都下不来台,现在话递到他自己耳朵里,路是挖开的,车是停在楼下的,上不上车由他自己定,他要是自己拎着包走下楼,就不是杨鸣交出来的人,是他狄浩自己回集团,杨鸣的面子没掉,陈至也不用再求谁,三个人里头,只有他一个是光着身子上桌的。
他坐着不动也一样,湾口外头一天添几条船,北关卡里头堵到堆场门口的车,从今天起都算在他头上。
回了西港呢?
陈至在电话里讲的是木棉的投入和人,王振今天讲的也是这两样,吴经理三个字,谁都没提,不提,不等于不知道。
那两个被抓的人落在谁手里,到今天他也没摸到,只要有一个在陈至手上,他上了那辆车,在哪里下车,就由不得他了。
王振腰上没带枪,一个人走过半条走廊来说这番话,说完回屋连门都不关,就是吃准了这栋楼里没人敢碰他,谁碰他一根手指头,路上那道沟就再往下挖一米。
狄浩走到窗边。
楼下停车场上,那辆黑色陆地巡洋舰停在正对王振那扇窗户的位置,发动机没熄,空调水顺着车底一滴一滴往地上淌,司机把座椅放倒了一半,帽子盖在脸上。
走廊那头,王振那间屋的门还开着。
狄浩站在桌边,一只手按在那摞没看完的合同上,窗外那辆车停着,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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