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7章 觥筹交错，旧照新面

    西港的夜比金边亮。
    天一黑，海边这一片就烧起来了，赌场和酒店的灯整夜不灭，隔着几公里的海面都能看见那团光。
    这几年园区的生意把这座海边小城吹得膨胀起来，钱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新酒店一家接一家地开，大街上巴博斯和宾利都算不上稀罕物。
    一家金碧辉煌的大酒店门口，豪车一辆接一辆滑进车道，穿制服的迎宾小跑着开车门，保安把闲杂人等拦在台阶下面。
    一辆黑色巴博斯停到正门，后车门打开，狄浩下了车，抬手扣上西装扣子。
    “小狄！”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狄浩回头，李云正从一辆宾利边上走过来，酒红色长裙，头发高高盘起，耳朵上坠着两点亮光，人还没到跟前，香水味先到了。
    “云姐。”狄浩迎上去半步，笑着叫了一声。
    “就等你了。”李云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走，一起进去。”
    两个人并肩往台阶上走。
    今晚这场宴，是陈至摆的。
    这种宴陈至隔三差五就要摆一场，帖子上的名义换来换去，其实名义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人。
    来的都是西港有头有脸的人物。
    园区里那几位大老板，平日在自己地盘上说一不二，手底下管着几千号人，到了陈至的酒桌上一个个客客气气。
    还有几位军方背景的人物和省里市里的头面人，这些人平时请都不好请，陈至的帖子递过去，多半会到。
    在西港做这行的，谁都绕不开大子集团。
    园区的地皮多半从人家手里过，线路和通道也是人家给搭的，真出了事，最后还是得坐到陈至的桌上来解决。
    所以陈至的宴请，在西港从来不只是吃饭。
    座位怎么排，陈至散席前单独留下了谁，第二天一早就会变成圈子里的行情。
    一晚上的花销大几十万美金，这个数目搁在别人身上要肉疼半年，搁在陈至身上，账都懒得看。
    狄浩对这套再熟悉不过，他自己就是这张桌上的人。
    大子集团在西港的博彩和几块灰色生意，都从他手里过，园区老板们平日办事，少不了要跟他打交道。
    进大堂的时候，李云放慢脚步，声音压低了些：“金边那边来了几个人，都是你至哥的客，待会儿上了桌，你帮他挡着点酒。”
    “没问题。”狄浩笑着应，“云姐发话，我这条命今晚就交代在酒桌上了。”
    李云被逗笑了，抬手又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贫嘴。”
    也只有李云能这样安排狄浩。
    她是陈至身边的女人，这些场面上的事，一向由她替陈至张罗。
    嘴上答得痛快，狄浩心里却动了一下。
    金边来人？
    这一阵子，金边那边就没消停过。
    桑帕张罗的那条公路，从金边的关系网里长出来，另一头顶在森莫港的门口。
    陈至动没动心，动到什么程度，狄浩摸不准，也不好问。
    再往深里想，他自己还派着人在金边盯事。
    林文传回照片好几天了，那个人的底细到现在一样都没落实。
    金边那边有头有脸的人物，狄浩心里能数出一串，可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专程跑一趟西港，还要陈至摆这么大的场面接着？
    他想不出，索性不想。
    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不该问的抢着问，那是蠢人干的事。
    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水晶灯把整个厅照得发白，圆桌一张挨一张，中间留出一块空地，乐队在角落里调音。
    狄浩和李云一进门，好几拨人围了上来，做盘口起家的一个胖老板挤在最前面，烟先递到了狄浩面前，旁边桌上有人隔着人堆举杯，狄浩笑着点头，一一应付过去。
    “狄总。”
    “云姐来了。”
    李云应酬了没几句，就被几个打扮入时的女人笑着拉去了另一边。
    狄浩端着杯子，在厅里慢慢走。
    厅里的人越到越齐。
    有两桌客人穿着便装，腰板却一个比一个直，一看就是部队上下来的。
    主桌方向还空着几个位子，留给今晚最要紧的客人。
    陈至还没露面。
    这也正常，这种场合他从来都是最后一个进场，客人齐了才从里面出来。
    狄浩正跟那个胖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从人缝里过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狄总，董事长请您过去一趟，雪茄室。”
    这人狄浩认识，是陈至身边的跟班，平时话很少，专管传话领人。
    狄浩把杯子放在旁边桌上，跟胖老板告了声罪，跟着走了出去。
    雪茄室在宴会厅侧面的走廊尽头，隔着两道门，宴会厅的人声到这边只剩下一点闷闷的底音。
    跟班在门上敲了两下，推开门，侧身让狄浩进去。
    一股雪茄的烟气先涌了出来。
    房间不大，深色木墙，两组皮沙发对着摆，茶几上放着烟灰缸和两杯没怎么动的威士忌。
    陈至坐在靠里的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雪茄，正跟对面的人说到兴头上，笑出了声。
    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白衬衫，袖口挽了一截，手里也夹着雪茄，笑着接话，坐姿不卑不亢。
    那人身后的长沙发上还坐着两个人，端端正正，面前的酒一口没动。
    看见狄浩进来，陈至把雪茄往烟灰缸上一搁，站起身。
    “浩子，来。”他抬手往对面一引，“给你介绍一位朋友。”
    “这位是郭明贵，郭总，万隆基建的，从金边过来。”陈至说完，又朝对面笑了笑，“这是狄浩，我的得力干将，西港这边好些事都是他在管。”
    郭明贵已经站了起来，把雪茄搁下，先伸出手：“狄总，久仰。”
    狄浩笑着把手递过去。
    两只手握上的那一瞬间，他看清了对方的脸。
    三十多岁，中等身量，眉眼周正，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先动。
    这张脸，他见过。
    几天前，林文穿过来的照片……
    照片上这个人刚从茶楼包厢里走出来，侧着半张脸，身后跟着两个人。
    跟花鸡关起门谈事的，就是这张脸。
    这屋里没有人知道他看过那张照片，眼前这位郭总更不知道，自己在金边被人拍了个正着。
    “郭总。”狄浩的手握得不轻不重，脸上的笑分毫没变，“幸会。”
    “陈总面前，可不敢称贵客。”郭明贵笑着松开手，“以后西港这边，还得多跟狄总亲近。”
    “好说。”狄浩点了点头。
    三人重新落座，跟班无声地退出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