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五老夜话（下）

    刘泽深一时无言。他本来以为施凤来是要他加入压制皇店司的提案，以内阁集体名义施压朱慈炅。这个事，就算眼前四个人都同意了，他也不会附署。
    作为暂时主持内阁的代理首辅，施凤来想通过这件事展示他的权威，刘泽深认为，这个想法很危险。但刘泽深错了，施凤来不是要对朱慈炅施压，是要对刘一燝施压。
    刘一燝还是首辅，已经有点百毒不侵的味道了。快死了的首辅提什么，朱慈炅大概率需要考虑，哪怕意思一下，也可能会动一下皇店司。
    而只要动了，就是施凤来展示给百官的首辅能力。不能影响皇帝的首辅是不合格的，但内阁集体逼迫刘一燝，姑且不说好看不好看，刘一燝会认吗？
    刘泽深刚刚回来，他的案桌上只有文房四宝，一个玉镇纸，一杯茶。他捏着胡须，挪动一下茶碗，又挪动一下镇纸，似乎怎么摆都不合适。
    王在晋一直看着刘泽深，见他这个样子，咳嗽了一声。
    “陛下继位日久，权威日盛，今日寥寥数语就安稳朝政，敲定内阁。当然，这是好事。只是怕刘一燝之后，内阁从此沦为摆设。施阁老说内阁要团结，老夫深以为然。”
    见刘泽深依然不为所动，王在晋话锋一转。
    “对了，在南阳时，叶以冲曾试图接回陛下，当时是什么情况？怎么又变成他要代表陛下，复核巡视路线了？”
    这个问题，刘泽深回答很快。
    “当时，老夫在考察襄汉漕渠的事，不在南阳，没有见到他。”
    王在晋点点头。
    “嗯，反正不重要，这个人在内阁也是可有可无。他买票入阁的事，陛下应该早查清楚了，但没有处理他，倒很是意外。”
    施凤来连忙抬手。
    “明初这话不对。叶以冲也是阁老，他的丑闻同样是内阁的丑闻。不过，在我看来，他去南阳，应该是首辅容不下他了，只是陛下没有动他而已。”
    刘泽深本来还在考虑皇店司的危害，却听施王二人如同闲聊一样，突然说起另一个在外的阁老叶灿，刘泽深有些不解。
    “叶以冲已经到徐州了，估计最多一个月就回来了，到时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施凤来拈须微笑，话题再度跳跃。
    “首辅若故，陛下钦点了刘宇亮入阁，咱们内阁还是有二刘啊。不过，我觉得内阁排序也应该动一动了。”
    这句小玩笑，刘泽深应了笑声。不过，他终于懂施王二人的意思了。心头突然泛起一股无名怒火，朝廷大政全是利益交换吗？
    你们要是仔细解说一下皇店司为什么不好，我也有判断力好不。如果有道理确实需要，我联署也不是不行，可你们什么都不说，却偏偏说要提高我的内阁排名。
    刘泽深的笑声里有几分苦涩，但他也只能心里不舒服，脸上依然是和煦笑容。
    “刘季龙确实不错，也是翰林出身，为人风趣，见识不凡。他现在在洛阳实际处理抗旱工程，到时我正好让贤。”
    见刘泽深似乎有意回避皇店司一事，毕自严也忍不住开口了。
    “洛阳在建行在，涵之估计要花多少钱？”
    刘泽深回忆了一下，摇摇头。
    “具体不是很清楚，不过应该不多。行宫直接使用福王府，陛下要建的更像一个大军营。主要是营房、粮仓和衙署的建设。”
    毕自严神情严肃，他倒是没有施王二人利益合谋，但一个比肩甚至有可能超越国库的皇店司，完全不受朝廷控制，让他同样如鲠在喉。内阁最开始注意到皇店司的人，就是他。
    “京师、留都、行在，令出多门，陛下用这样的手段掌控天下，绝非正途。南北六部好不容易归一了，设行在是又要分开吗？”
    施凤来也点头附和。
    “设洛阳行在，恐怕南直工商要吓跑一半。现在整个南直，有多少人是依赖朝廷中枢机构和驻军生活，陛下一走，影响的不是几个人，少说是几十上百万人。”
    王在晋也哀声叹气。
    “是啊，南洋现在已经是朝廷最重要的收入来源。行在去洛阳，南洋的情报一来一回，都得一个月以上，中枢几乎会失去对南洋的直接控制。”
    只有温体仁没有开口，他的目光一会看主人，一会看客人，对刘泽深的书房装饰更感兴趣，他手中的茶汤已尽，正挥手招呼王左黔给自己续水，让他再给自己找把扇子。
    毕施王三个人的资历都在刘泽深之上，他们一起开口，还是让他很有压力的。他喝了一口茶，含在口中，好一会儿才滚动喉结。
    “在凤阳时，我探望过首辅，和首辅也简单说了一下行在的问题。首辅说，先帝骤然驾崩，陛下三岁继位，内有太后皇叔，外有文官勋贵，主少国疑。
    当时的臣子做的某些事，把陛下吓坏了，从此落下了一个病根。陛下害怕紫禁城，所以他宁愿住在军中，到了南京，南京紫禁城也被陛下弄成了一个大军营。
    金权案后，陛下就对南京紫禁城也感到不安了，所以他不会久居南京的。洛阳行在，其实是陛下在害怕。我们不用太在意，过不了几年，陛下绝对又会换地方住。
    这个事，根子在孙胡子和皇太后。只能等陛下成年后，可能才会稳定下来。”
    四位阁老都有点瞠目结舌，手脚都顿在空中。
    施凤来脸上泛起一抹红霞，如果刘一燝这个说法站得住脚，当初“吓坏”朱慈炅的人中就有他。但他不得不承认，刘一燝的眼光，还真是独到。
    当年，内阁没有一个人把朱慈炅当回事，所以不可避免的全部遭遇了朱慈炅的反击，他自己也因此回家。
    他甚至听说过旗手卫和昭武卫血战紫禁城的故事，当时都觉得好笑，没有人考虑过朱慈炅的感受。这事，换谁不怕。
    王在晋早已经把朱慈炅当作成人看了，因为除了外貌，他根本没法在朱慈炅身上感觉到孩童一面。
    此时他才发现，在刘一燝眼中，朱慈炅一直是个害怕的孩子，这或许就是刘一燝高人一等的原因。
    孙胡子，祸|国之辈，贻害无穷。
    毕自严暗自感叹，首辅就是首辅。黄立极、来宗道、刘一燝这些人能够得到朱慈炅信任，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心中始终把朱慈炅当作一个幼失怙恃的孩子，对他有情感投射。
    不管朱慈炅再如何天慧，再如何熟练的执政、掌权，本质上，他还是一个孩子，会有害怕恐惧，不是什么天生的皇帝。
    温体仁眼神复杂。刘一燝这是在点拨刘泽深啊，是他和小皇帝相处的经验传授，刘泽深真是傻子，竟然公开说出来了。
    不过，刘一燝凭什么看好刘泽深，愿意点拨他。刘一燝再聪明，也是个没眼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