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4章 因为被忽略

    “我知道。”
    新帝萧昭翊眉头皱得更紧。
    萧昭衍声音很轻，却没有后退。
    “我知道父皇是谁，也从来没有忘过自己身上流的是谁的血，可在我心里……恭王就是我父王。”
    新帝萧昭翊正要开口，萧昭衍却第一次主动把话接了下去。
    “四哥，你刚才说今日先不以君臣论，让我用弟弟的身份告诉兄长……那我便说了。”
    新帝萧昭翊动作停住。
    萧昭衍站在御案前，沉默了片刻，像是有些话压得太久，真到了能说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你早早开府，后来又去了封地，宫里有些事情，你可能从来都不知道。”
    “我小时候在他们眼里，不只是笨，是没用。”
    “父皇不喜欢我，母妃最开始还会因为我文章背不好生气，后来连骂都懒得骂了。别人家的皇子得一句夸奖，她回来看看我，只会说一句，怎么偏偏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萧昭翊的手指顿了一下，萧昭衍却像没看见。
    “宫人最会看人下菜碟，既然母妃都不在意，下面的人自然更不会在意。”
    “刚开始只是饭菜比别人凉一点，后来少一道菜，再后来有时候连送饭都能晚上一两个时辰……”
    “甚至连年节的衣裳也是这样，宫里明明按例发了新的，最后送到我手里的却是一件不知道谁穿剩下的旧袍子。”
    “我去问，下面的人便说是内务府分的，我若再闹，第二日所有人都会知道五皇子为了件衣裳和奴才计较……”
    萧昭衍说到这里，眼眶微微泛红，手指也在袖中一点点攥紧，可不过片刻，他便偏开视线，把那点几乎要冲出来的情绪重新压了回去。
    “那时候我便明白了，不是受了委屈就能去说，而且因为有些人的委屈说出来，也不会有人在意。”
    “所以饭少一顿我忍着，衣裳旧一些我忍着，被人背后取笑也忍着，甚至因为忍得久了，我连自己都快觉得，是不是我天生就只配这样。”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点笑意很快便淡了。
    “再后来父皇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宫里也越来越乱。先太子和二哥争，其他皇子也在争。”
    “那几年，每个人身边都围着人，有人想跟太子，有人押二哥，也有人时时盯着六弟，生怕他哪一日突然得势。”
    “只有我那里最安静。”萧昭衍抬起头，压了许多年的委屈终于从眼底露了出来。
    “因为没人觉得我值得拉拢，也没人觉得我值得防。所有人都觉得，五皇子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连那些最势利的奴才都不愿意在我身上多费心思，因为讨好我没有好处，踩我也没什么意思。”
    “我每天只要还喘气，教养嬷嬷进来看一眼，确认五皇子没死，第二日还能去上书房，这一天便算交差。”
    “有一回我烧得迷迷糊糊，在床上躺了两日，醒来以后才知道，除了每日送药的内侍，根本没人来过。”
    “父皇不知道，上书房只当我告了病。”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那一场病真没熬过去，大概也要等到第二日点名时，才会有人发现宫里少了个皇子。”
    最后一句说完，萧昭衍反而平静了下来。
    可越是平静，殿里的气氛便越沉。
    萧昭翊看着眼前这个弟弟，许久没有出声。
    他当然知道不得父皇宠爱是什么滋味，可直到今日，他才第一次发现，自己所以为的“不受宠”，与萧昭衍经历的东西并不完全一样。
    他至少还有自己的骄傲，也有人愿意押他以后能走得更远。
    可眼前这个弟弟，竟连被人利用的资格都没有。
    新帝萧昭翊喉结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这些事……朕以前不知道。”
    萧昭衍摇了摇头，“你当然不知道。那时候我们本来就不亲近，而且后来我也不想再让别人知道了。”
    他说到这里，原本一直紧绷的神色竟慢慢松下来一些。
    “因为后来，我已经有父王了。”
    又是这两个字，可这一次，萧昭翊没有斥责。
    萧昭衍自然也察觉到了，他声音慢了下来。
    “我第一次进去见他，是因为饿。有人扔了半块点心在墙边，我捡起来的时候，父王正好看见了。”
    “他把我叫进去，给了我一整碟，可我不敢吃。”
    新帝萧昭翊眼神微微一动，“为什么？”
    萧昭衍听见这句话，嘴角慢慢扯出一点苦意。
    “因为那几年，别人肯给我东西吃的时候，多半都不是白给。”
    萧昭衍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里的难堪一闪而过，随即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所以父王第一次把一整碟点心推到我面前时，我第一句话问的是，你想让我拿什么换。”
    “父王当时看了我很久，他说，什么都不用换，给你吃的……”
    “四哥。”萧昭衍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真的有人给我一口吃的，不是为了看我出丑，也不是想从我身上拿走什么。”
    “后来他会给我留饭，会教我认字。”
    “别人都说我笨，他却告诉我，你只是学得慢，不代表你蠢。”
    “也是从那时候起，我才开始学着看人，学着记，学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别人觉得我笨，我就让他们继续觉得。别人觉得我没用，我也不解释。”
    “因为只有在他那里，我才觉得自己……不是个废物，不是个没人在意的‘东西’。”
    萧昭衍眼里的泪终于蓄不住，顺着眼角落了下来。
    “我受了欺负，可以去找他。”
    “夜里做噩梦，可以去找他。”
    “哪怕我一句话都不说，只在门外坐着，里面也一定会有人出来问我，今日吃饭了吗。”
    “有一年除夕，宫里到处都在放灯，我那边一个人都没有，他让人把我叫过去，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
    “他什么都没说，只说来得正好，饭还热。”
    “那一顿饭，我到现在都记得。”
    萧昭衍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四哥。
    “四哥，先帝给了我命，这一点我从来不敢忘。”
    “可我真正学会怎么活下来，是父王教的。”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喊他父王……”
    萧昭衍抬起泛红的眼睛，“因为在我心里，他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