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2章 新帝之威

    ……
    殿试一直持续到傍晚。
    数百份答卷经过弥封、誊录，又由读卷官连夜阅看。
    当晚，文华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萧昭翊与几名内阁大臣、六部尚书坐在殿内，面前放着最后挑选出来的数十份的原卷。
    杨廷敬拿起其中一份，看了许久，才开口道：
    “陛下，此卷论田亩、学校、百工与吏治，先后有序，所列办法也颇为详实。尤其是地方账册分存、异地抽查，以及府学先设实务教习之法，虽还有粗疏之处，却已远胜寻常空论。”
    “只可惜此人会试名次不算靠前，若骤然列入一甲，只怕会有人议论。”
    他说着，将答卷轻轻放下。
    那份卷子，正是崔琰所作。
    吏部尚书唐纶看了一眼崔显正，又看向杨廷敬，心里顿时警惕起来。
    如今朝中，杨廷敬是首辅，崔显正掌着户部，王明远又手握军工、河道和新政。军中还有定国公，以及刚刚封为忠武伯的王明志。
    若崔琰再得一甲，将来进入翰林，崔、杨、王几家的声势只会更盛。
    想到这里，唐纶开口道：
    “陛下，殿试虽然可以重新定等，可会试名次也不能全然不顾。”
    “此子策论虽有可取之处，然而经义根基与辞章仍有不足。若只因几条实务办法便越过前列诸人，恐怕难以服众。”
    刑部尚书包维翰也紧跟着说道：
    “陛下，臣附议。朝廷取士，终究要看文章、学问与德行，不可只看是否迎合眼下新政。”
    “况且此卷所写许多办法，与王明远近年来所行之策颇为相似，究竟是此子自己所思，还是平日听得太多，尚未可知。”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此刻都看向崔显正。
    按理说，自己的儿子可能入一甲，崔显正应当替他说话。
    可崔显正却起身行礼，“陛下，犬子学问尚浅，会试名次也不出众。”
    “此卷虽然有几分实务见识，但许多地方确实还不成熟。若骤列高位，反而容易让他生出自满之心。臣以为，年轻人多历练几年并非坏事，不必因为他是臣的儿子，便格外抬举。”
    唐纶和包维翰都有些意外，但新帝萧昭翊却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并没有让殿内的气氛轻松，反而让几人心里一紧。
    他伸手拿过崔琰的答卷，翻看了两页，才抬起头。
    “朕让诸卿入宫，是替朕阅卷，议文章高下……而不是让诸卿拿着会试旧榜，替朕把殿试也一并排完！更不是让诸卿先看答卷出自谁家，再决定他该排在何处！”
    萧昭翊的语气也随着话音一次次的提高，最后已然带上了几分冷意。
    唐纶脸色瞬间大变，“陛下，臣绝无此意！”
    萧昭翊没有理会，只是继续冷声问道：
    “朕尚未开口，何时已经轮到你们替朕决定，谁配做天子门生了？”
    这句话落下，殿内所有人同时起身。
    “臣等不敢！”
    萧昭翊没有立即叫他们起来，他坐在御案之后，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那目光虽然看似平静，但却仿若巨石一般压在殿内几人的心上。
    萧昭翊刚登基时，需要平衡朝中各方，许多时候，明知道某些人心怀私意，也只能暂时忍让。
    可如今不同了。
    江南没有乱成天下大乱，反而逼出了清丈、新税和地方整顿。
    西北王庭元气大伤，镇远关也有新式火器坐镇。
    军工河道巡察总局开始稳定运转，国库虽仍不算富裕，却已经看见了新的财源。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靠各方妥协才能坐稳皇位的新君。
    他可以听群臣争论，也允许不同意见存在，但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把党争伸进他的殿试，替他挑选未来的臣子！
    过了好一会儿，萧昭翊才淡淡说道：
    “都平身吧。”
    众人重新站好，却没人再敢轻易开口。
    萧昭翊看向唐纶和包维翰。
    “朕要的不是只会在卷子上写尧舜之治的人。朕要的是，到了地方知道粮从哪里来，水往哪里引，百姓为何不肯交税，胥吏又是如何蒙骗上官！”
    “经义好，朕用。实务好，朕也用。只要他有本事，肯做事，朕便给他机会！”
    “可若……有人把朝堂当作自家门庭，把取士当成党争筹码，不论他身后站着谁，资历有多深，在朕这里，都没有下一次！”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唐纶和包维翰后背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们终于意识到，陛下今晚说的不只是崔琰的名次。
    也是在告诉整个朝堂，这已经不是先帝在时的朝堂，更不是新帝登基之初，几方势力可以坐下来替皇帝分配位置的时候。
    萧昭翊再次低头，看向崔琰的答卷。
    “此卷确实不算完美。可难得的是，他知道先后，也知道政策不能只求好听，还要能落地。”
    “朕殿试时见过崔琰，模样倒是风流倜傥，听说……颇有几分崔尚书年轻时的风采。”
    崔显正眼皮跳了一下。
    萧昭翊继续笑道：
    “状元文章须最为稳重，榜眼经义也胜他一筹。既然如此，便点他为探花吧！”
    崔显正立即跪地。
    “臣代犬子谢陛下隆恩！”
    萧昭翊又拿起另一份答卷。
    这份卷子的辞章远不如崔琰，字也只能算端正，可其中那句“天下之学，不应独聚于权贵之家”，让他看了很久。
    “此人是谁？”
    负责核对名册的官员连忙出言道：
    “回陛下，是陇西举子吴守拙，会试名次靠后，家中世代务农。”
    萧昭翊重新看向答卷。
    “文章尚显生涩，可所写之事，皆出自亲眼所见。各地实务学堂不能照搬一套，江南学河工，西北学军屯农桑，沿海学海运舆地，这一点很有意思。”
    杨廷敬点了点头，附声道：“此子眼界虽不算宽，却胜在知道自己不懂什么，也知道百姓真正缺什么。”
    萧昭翊将答卷放下。
    “列入二甲末位。”
    “让他参加翰林院观政考选。能不能留下，看他今后的本事。”
    几名读卷官连忙重新调整名次。
    吴守拙原本按会试排名，多半只能落入三甲，如今却因为一篇殿试策问，硬生生进了二甲。
    而随着萧昭翊方才那番话，其他读卷官也不敢再只盯着经义辞章。
    几份实务内容扎实、原本排名靠后的卷子，也被陆续提了上来。
    直到深夜，今科殿试名次才终于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