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1章 求求你们闭嘴吧

    ……
    此刻，贡院门前。
    随着五城兵马司大批兵马赶到，原本已经快要被冲开的差役人墙终于稳住了。
    兵马司指挥使没有直接让士卒举刀，而是按照宫中传来的命令，让所有人竖起木盾，一步步把人群向后推。
    与此同时，两队士卒从街道两侧插入人群，把最激动的数十人和后面那些只是看热闹的百姓强行分开。
    “所有人后退！”
    “朝廷已经下令彻查春闱！无关人等立即离开贡院前街！再敢冲击贡院，以扰乱科场、聚众冲禁论处！”
    人群终于稍稍安静了些。
    可这种安静只停留在表面。林景安的尸体还躺在朱柱下面，地上的鲜血还没有干。
    不少举子依旧双眼通红，不断高喊。
    “还林景安一个公道！”
    “重开会试！”
    “彻查礼部！”
    “罢黜周时雍！”
    “清算王党！”
    还有人躲在人群后方，继续扯着嗓子大喊：“朝廷不是要查春闱，是要抓光敢说真话的人！”
    “陛下莫要受奸佞蒙蔽！”
    “清君侧，肃朝纲！”
    就在此时，街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数十名穿着黑色短袍、腰悬窄刀的靖安司校尉快步而来。
    这些人虽然人数不多，可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杀气。他们往那儿一站，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为首之人正是卢阿宝，他身穿靖安司特有的玄色劲装，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卢阿宝走到人群前方，目光从冯敬之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地上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面无表情地说道：
    “奉陛下旨意，靖安司接管此案。”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冯敬之心中一紧，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大人！我等只是想要一个公道！难道朝廷连让读书人说话的资格都要剥夺吗？”
    卢阿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抬起手，向人群中点了几下。
    “冯敬之。”
    “陶文山。”
    “孙季诚。”
    ……
    “还有穿青色长衫、腰间挂白玉环的那一个。”
    “拿下。”
    靖安司校尉立刻冲进人群，几名被点到的举子脸色骤变，有人转身想逃，有人却直接坐倒在地。冯敬之也被两名校尉扣住了手臂。
    人群瞬间再次骚动起来。
    “放开冯公！”
    “冯公仗义执言，你们凭什么抓他？”
    “朝廷果然要堵住天下士人的嘴！”
    几名年轻举子甚至想要上前抢人，却被兵马司的盾牌挡了回去。
    卢阿宝没有拔刀，也没有让人殴打那些冲上来的举子。他只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缓缓展开。
    “冯敬之。二月初三，你在城南一处废弃宅院，收下一千两定银。给你银子的人，让你联络各处会馆的举子，在贡院前罢考。二月初八，你再次收下三千两定银，让你放榜之日拿出所谓的实务题纲，煽动众人质疑春闱。
    “甚至送银之人承诺，事成以后，再替你儿子在陇西地方衙门谋一个吏职。”
    “今日一早，靖安司从你暂住的客栈行李中，已经搜出了全部的四千两银票。”
    冯敬之的脸瞬间白了。
    他张开嘴，急忙喊道：“污蔑！这是污蔑！”
    “那些银票肯定不是我的，是有人故意放在我房中的！”
    卢阿宝依旧没有理会他的辩解。
    “你今日拿出的那本册子，也不是春闱以前所售的《实务备要》。它是会试结束第三日才开始抄写，前日夜里才装订成册。”
    “所用纸张来自城西同兴书坊。书坊账册记得清楚，刊印之人已经被拿下。至于真正春闱以前售出的《实务备要》，靖安司已从两名没有焚毁册子的举子手中起获。”
    “其中只有两三成基础内容与试问卷相近，根本没有你方才撒出去的那些完整答案！”
    这句话落下，贡院门前顿时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不少举子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看向散落在地上的那些纸页，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了迟疑。
    卢阿宝继续说道：“福源书铺、文汇斋、崇文阁的掌柜已经被拿下，全都是受人指使，且已供认不讳！”
    他看了眼地上血迹依旧未干的尸体继续说道：“林景安，祖籍江南，迁居京郊。年四十五。
    家中原有水田百余亩，因屡次落榜，沉迷赌博，先后抵押田产借贷，累计欠下赌债四千余两。
    春闱前，有人替他还清了赌债……但代价，想必你们已经看到！”
    说到这里，卢阿宝抬眼看向人群，最后朗声道：
    “这不是你们发现了一场科举舞弊，而是有人知道你们落榜以后心中不甘，特意做了一场舞弊给你们看！”
    人群中彻底安静下来。
    有人依旧不愿相信，咬牙说道：“你们靖安司想怎么说都行！谁知道这些证据是不是你们伪造的？”
    “是啊，冯公一生正直，七次会试，从未向权贵低头！他怎么可能为了银子出卖天下士子？”
    旁边立刻有人跟着高喊。
    “不错！冯公是真正的读书人风骨！”
    “你们可以押住他的身，却磨不碎他的魂！”
    一名年轻举子激动地看向冯敬之。
    “冯公，您说话啊！”
    “他们竟敢这样污蔑您，您告诉大家，您没有收银子！”
    “今日倒下一个冯公，明日便会有千千万万个冯公站出来！”
    “天下士人绝不会向奸佞低头！”
    冯敬之被两名靖安司校尉扣在原地，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也在不断的哆嗦。
    原本还在高喊支持他的举子，见他迟迟不说话，反而更加着急。
    “冯公！您不要怕！我等今日便是要整肃朝纲！便是要替天下士人讨回公道！”
    “清君侧，肃朝纲！”
    而此刻冯敬之听着耳边这一声声“冯公”，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
    求求你们了，闭嘴吧。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后悔，后悔收了那几千两银子，后悔听了那个灰衣人的话，后悔站到了这贡院门前。
    他张了几次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字：
    “老夫……”
    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人群中的叫喊声渐渐弱了下去。
    那些举子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就在这时候，贡院紧闭的正门缓缓打开了。
    两名须发花白的老者，在几名官员的陪同下，一步一步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