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又到了周末, 往常这个时候, 修应该已经在艾菲校外购置的住宅里待机了一周, 无聊得回路里快长满了蘑菇。    不过最近情况有些不同。    埃洛克和艾家的关系, 让艾菲又火了一把，修在宅子里不知道要去哪里，除了艾菲进行机甲训练的时候, 他闲着也是闲着，20X5小时在网上扒拉和她相关的消息, 顺便控评。    这是他最近学会的新技能，和一众网友斗智斗勇，在一堆留言里慢慢摸索说话人的用意、逻辑和想要表达的意思, 玩得不亦乐乎。    联邦星际大学的规定实在太没人性了！居然不准保姆机器人工作日进入校园, 一点都不考虑AI的感受。    心中盘算着哪里的地毯该清洗了, 哪里的绿植该把衰老泛黄的叶片剪掉，哪里需要擦，哪里需要洗, 今早该做什么早餐, 等等等等。    他毕竟是个保姆机器人, 这些事项，早就写进了他的程序里，即使融合了机甲的AI，他仍不自觉地在意。    打开宿舍门, 食物的香气先自门缝里飘来，被他的传感器捕捉到, 还有艾菲的alpha信息素味道和……似曾相识的Omega信息素。    门彻底开了，她穿着自己常用的围裙，站在氤氲的水汽里，灶台上正煮着的……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不停滴冒着泡。---    她的发慵懒地挽起，唇弯成最美妙的弧度，眼睛亮得仿佛能容纳星海。    修以为他见过她各种表情，伤心的、喜悦的、冷淡的、愤怒的、恣意的……可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眼角眉梢带着柔和的笑意，如此陌生，却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幸福和快乐。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男性Omega站在她身旁，低头清洗果盘里红色的樱桃，水里几颗深红的樱桃在他白得发光的手指间打转，一举一动带着温柔的味道。    男性Omega身姿秀挺，面容完美，最挑剔的人也说不出半点不好来。    不愧是被网友们公认的神颜，两人站在一起，除了般配，修想不出第二个词来形容。    修知道那个男性Omega是谁，艾菲经常看与他相关的消息，每当播到有关他的新闻时，投影总会从画面模式切换成3D模式。    这么多年了……    他……迟钝得可笑。    莱茵.兰欧斯特，早在艾菲对莱茵投以不同寻常的关注时，自己就应该明白莱茵.兰欧斯特是不同的。    可那时，在对比了艾菲同龄人的数据后，他天真地以为，艾菲只是在追星……虽然艾菲一贯成熟优秀，但在她的年纪，将自己的好感投影在似近还远的偶像身上实属正常。    人造眼扫过餐台上的盘子，松饼、煎鳕鱼和凉拌土豆丝，莱茵抬手，把装在锤目纹玻璃碗里的樱桃放在台面上。    他想做什么早餐来着……    蘑菇蛋白卷、酸奶三文鱼烤面包，还有薄荷奶酪……    艾菲见修仍愣着，笑着介绍：“这是莱茵.兰欧斯特，我……”艾菲顿了顿，忽然想到，直到现在他们的关系仍旧不清不楚的，艾菲看向莱茵，笑着问：“我应该怎么介绍你才好？”    莱茵唇微微弯起，看向傻呆呆的修，“我是艾菲的Omega，叫我莱茵就好了。”    艾菲一怔，夜空般的眸子盈满喜悦，对修说：“就是这样。”    说完她继续介绍：“莱茵，这是修，我的家人，不可替代的伙伴。”    修心中一动，微微躬身，“莱茵，我是艾菲的保姆机器人。”    莱茵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个俊美的男性机器人，牵起嘴角，“艾菲一定很喜欢你。”    艾菲“嘿嘿”笑了两声，点头承认。    她当然喜欢修，修的程序里有她的心血，是她的家人，也是和她一起战斗的伙伴。    修温柔地看着艾菲，提醒道，“快吃早餐，粥已经熬好了。”---    艾菲反射性地向灶台看去，那锅小米粥果然熬得浓稠，火候正好。    修垂眸，为艾菲和莱茵拉开座椅，像个称职的保姆机器人。    啊……他原本就是保姆机器人。    可修却不由自主地惶恐起来，艾菲将他称作家人。    ……他真的能在她渐渐形成的新家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吗？    脑中的AI转着这些无论转多少遍，仍旧无解的问题，修将火关闭，拿出汤勺盛了两碗小米粥给艾菲和莱茵。    那不是他自己能够决定的事。    艾菲谢过后拿起勺子，对莱茵笑道：“尝尝我的手艺，或许不及你，不过还是可以入口的。”    莱茵拿起枫糖瓶子，洒了些在松饼上，笑着说：“我没那么挑剔。”    艾菲心里甜滋滋地，给自己夹了点土豆丝。    修站在距离艾菲两步远的地方，像平时一样，艾菲和莱茵一边用餐一边聊天，那雀跃的笑声却忽然让他无所适从起来。    谈笑着的两人，气氛亲密无间，他是保姆机器人，正在做着保姆机器人应该做的事，他不该在意，他的程序里本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是……他无措的像个人类的孩子。    修原以为，粥和土豆丝是为莱茵准备的，但观察了一会儿，修发现比起粥和土豆丝，莱茵更喜欢松饼和樱桃，他甚至在喝了半碗粥后，给自己倒了半杯牛奶。    反倒是艾菲，吃了许多土豆丝和粥。    许多许多过往中的蛛丝马迹，在这一刻串成了线。    修无力地闭眼，原来艾菲……更喜欢中式菜肴吗？    他一直没有察觉，多么迟钝……多么没用。    莱茵抬头，修站在艾菲身后，脸上不是保姆机器人常用的温柔笑容。    修笑着，人造眼注视着艾菲，却仿佛快要哭了。    莱茵目光微凝，这个保姆机器人……    就在这时，艾菲转头对修笑道：“可以帮我拿些蜂蜜吗？”    “是。”    修的脸上忽然绽开笑容，拿着蜂蜜走到艾菲身旁，“需要我帮你淋到松饼上吗？”    艾菲点头，“我自己总会倒太多，分量没有你掌握得好。”    言语中的依赖，让修笑得更开心了。    修脸上的笑容，在此之前，莱茵没有在任何AI脸上见到过，不是由程序控制着面部人造肌肉的表情包，而是……一种更本心的表达。    心？一个保姆机器人？    莱茵目露沉思。    艾菲吃下一块沾了蜂蜜的松饼，对修说：“你去忙，今天你的时刻表一定排满了。”    闻言，修应了一声，穿过客厅向楼上走去。    艾菲原本没在意，可是当她听见修上楼的脚步声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心里“咯噔”一下，松软黏    着蜜的饼险些卡在嗓子眼里。    no~~~~~~~~~~    修可不能上去啊！    她的卧室里，被单床单皱着，斑斑点点的，衣服散了一地，现在可不能见人！    “咳咳……”艾菲瓷白的脸倏地胀红，连忙用餐巾遮着嘴，狼狈不堪。    修停下脚步，向餐桌看去，他的主人正狼狈地咳着。    很难受的样子，人造眼转动，修的表情，可以称之为心疼。    艾菲被呛得满脸通红，看向修，又咳了两声，才眼泪汪汪地说，“修，先帮我收拾下餐具。”    说完她三口五口，就把自己的早餐吃完了，那速度和刚才的她相比，简直是乌龟和兔子的差距。    修歪了歪头，抽回已经踏上二楼地板的脚，转身向下。    艾菲将餐巾放下，红着脸对莱茵说：“我先去卧室里收拾一下。”    不待莱茵反应，一阵风拂起莱茵的发丝，二楼已经传来卧室关门的声音。    不愧是S级体力，矫捷、迅猛。    莱茵低声一笑，慢条斯理地切开松饼，状似悠闲。    修走到餐台边，人造手指拿起她用过的餐盘。    莱茵弯唇，看向修说道：“她很在意你的情绪。”    修微怔，人造眼盯着莱茵，一帧一帧地分析莱茵的表情，想要弄清楚莱茵说这些的用意。    莱茵放下餐具，纯黑的眸中划过怅然，“我很羡慕你，陪伴在她身旁那么久，已经不可替代。”    他知道修就是那个时常监督她训练，催促她吃饭，一开始的时候，让她头大无比的保姆机器人。    修陪伴在她身边……快二十年了，日日夜夜。    自己也认识她二十年了，却……才来到她身边不久。    多么不公平，他寻寻觅觅了那么久，眼前的人工智能，却不费吹飞之力，就可以留在她的身边，天经地义似的。    虽然只是个人工智能，莱茵心里却复杂极了。    他心中嫉妒，唾弃自己幼稚，居然连机器人的醋都吃。    可是回想这二十年来，她的成长历程，莱茵在心疼嫉妒之余，也感激。    在自己没有找到她的时候，修的存在能够弥补她缺失的亲情。    越是回想这二十年来，她的成长历程，莱茵就越心疼，对给予她支撑的人或事，心存感激。    既然她已经表明了态度，如果只是家人，只是伙伴……他可以接受。---    莱茵向二楼走去，那里现在只对两个人开放，他和艾菲。    修拿着餐盘，呆呆地站了许久，才笑道：“是，我很幸运。”    这二十年来，看似是他在照顾着她，其实他才是一直被她温柔地迁就着的AI。    他在最初只是个一丝不苟地遵守着育儿守则的，笨拙不知变通的保姆机器人。    许多事情，不需要他，她也早就能够做好。    即使现在，在许多方面，他仍是笨拙的，蠢笨的。    可是她给了他关注，将他当成家人，当做伙伴。    不可或缺。    既然她如此认为，那么他就是她的家人，她的伙伴，陪伴她，和她翱翔在星海中并肩战斗。    永远。    她的机甲，他们两人的小天地，在那里永远有他的位置。    他想要的，只是她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