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微笑

    翌日。    剧组一大早就开工, 得了陈玉立的嘱咐, 上妆时化妆师特意调整了手法，至少在外观上, 已经没有太大纰漏。    现在的关键问题在于, 一个晚上过去, 顾不言到底有没有调整好状态？    昨天是开机的一天, 为了取个好彩头，拍摄的镜头都不会很难，没想到最后竟然能把一条戏拍那么多次。    众人走进摄影棚时, 不论身份, 均会有意无意地看林杉与顾不言的位置两眼。    那里是这部电影的核心人物，也是导致当下情况出现的原因所在。    没人想什么都干不了卡在原地，重复一个简单的画面重复一整天。    而且陈玉立也有问题。    有人在心里忍不住嘀咕道，不就是抬头看了一眼么, 至于那么斤斤计较吗？    显而易见，这些人根本没有看懂《十夜谈》现在真正面对的问题是什么。    陈玉立烦恼的原因根本不是什么抬头角度不对的狗屁倒灶, 而是顾不言下意识的装逼耍帅。    在一片略显诡异的静默中, 端着水壶的陈玉立走了进来。人们不由自主打量着他的神色，以此估计今天的工作情况。    陈玉立面色沉重，大概不太乐观。    跟着陈玉立走进来的则是李茗雨。    她昨晚大概睡了个好觉, 今天气色看起来很好, 笑眯眯的样子真有几分电影里小师妹的神韵。    计划里今天应该没有李茗雨的戏份……哦对，要是顾不言和林杉还是一直卡，估计就要换李茗雨上了。    连外人都能想明白的道理, 她又怎会不懂？    最近她不太敢与林杉单独相处，对方拍摄不顺，她乐见其成。    李茗雨对顾不言与林杉存在的问题看得通透，因此也清楚，这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就能改掉的毛病。    李茗雨轻轻发出一声冷笑，带着水杯施施然走到一边坐下，只待观看林杉和顾不言今天又怎么被陈玉立数落。    时间来到八点，今天的拍摄正式开始。    宣布之前，陈玉立再次不放心地看了眼顾不言。    他刚才已经问过顾不言的情况，对方说得自信满满，提起原因时却笑而不答，实在让他没什么底气。    但就算不合格也必须硬着头皮演下去，顶多把其他演员戏份提到前面拍摄，给顾不言多留一点调整时间。    他最后看了眼顾不言，顾不言不知道在和林杉说什么神色轻松。见状，他也只有叹息一声，右手重重挥下！    “action！”    随着导演一声令下，如一潭死水的摄影棚总算重新流动起来，大家各就各位，开始了那条多灾多难的剧情。    顾不言心中微微一沉，他寻觅着内心的那种感觉，迈出了第一步——    随后陈玉立眉毛便是重重一抖。    他这是在干啥？    顾不言的表演仍然称不上自然，他现在的表现很克制，虽然内敛许多，却令人物看起来呆板拘谨。    秦峰不是这样的人设。    可开场戏不需要多么严苛，倒也不是不能放过去。    但顾不言之后的表演如果一直都是这样的水准……    陈玉立压下心中的怒火烦躁，只想快点把这条戏过完。    他心中暗暗想道，这里是程漓月出场。    林杉昨天的表现比顾不言能好一点，但也就是那么一点罢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正这么烦躁的想着，一个穿着卫衣的女孩，从边上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她戴着耳机，头发朴素地在脑后梳成马尾，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的休闲蓝色卫衣。女孩有些驼背，不怎么有精神，若不是镜头的捕捉，人们绝对会忽略这样仿佛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一般的普通女孩。    看见林杉的表演，陈玉立尽管还是眉头紧锁，一直down down down的心情却总算止住了下跌的势头。    林杉还是聪明的。    陈玉立原以为自己对林杉的表扬到此为止，可事实却与他想的恰恰相反。    一步、两步、三步……    林杉独自走在单行道上，离她仅有两米的地方已经出现一堵人墙，并且人数仍然自在继续上升。    围观热闹是人类的天性。    可她却像是对此漠不关心似的，逆着人流，慢吞吞向前走去。    挤向犯罪现场的人脸上满是兴奋好奇，甚至有人在议论案情时，低声惊呼尖笑……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觉得这起案件与自己有关，许多人只模模糊糊从别人嘴里听到什么零碎的案件细节，便化身当事人对案件指点江山起来……    程漓月默默地行走着，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尤其与一旁谈笑的围观群众相比，气质阴郁的她更像是被害者的家属。    赶往现场拍视频上传的兴奋路人与她擦肩而过。    “这绝对是最近杀人案的后续案件！”一个男生兴奋地低语。    “那我们还是不要去了。”他女朋友胆怯地说道，“最近治安不太好。”    “哎呀这可是全网热搜！微博知乎啥的都在说这个，咱去拍个视频再回家……”    之后，他们声音越来越小，渐渐远去。    这段对话恰好随着风声，飘入了程漓月的耳朵。    她步伐一顿，转身看向案件现场所在的方向，冷冰冰的脸上总算有了多余的表情——她嘴角在向上扯。    只是可能很久都没有笑过的缘故，可以看出她已经非常努力了，然而嘴角每一寸的移动还是如此艰难……最终，也只是露了一个不伦不类的，隐秘而诡异的微笑。    笑容还没在嘴角维持一秒，程漓月的嘴角便骤然抹平归回原位。    她重新回到那股冷冰冰的状态，转身离开了。    向着喧嚣人群的反方向。    程漓月以为自己是那个旁观者，但她没有察觉到的是，就在她回头时，也有另外一个人在看着她。    听到那对没心没肺的小情侣对话的人不止她一个。    秦峰恰好也听到了他们的话。    他第一反应就是皱眉，然后想要训斥那个男生。    可他克制内敛的理智及时阻止了他的冲动，就在这犹豫的空档，那对情侣已经走远了。    秦峰眉头还未舒展开，便看到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一个卫衣女生也在看着小情侣离开的方向。    女孩和他表情差不多，甚至比他还要恶劣，大概也是对那小青年的三观不敢苟同。    正当秦峰自以为这世界还是正常人多时，便看见，那个在他眼中是个正常人的姑娘……    笑了？！    秦峰正要定睛看过去，那卫衣女孩已经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开，仿佛之前那抹让他印象深刻的诡异笑容只是他产生的错觉。    应该……是错觉？    秦峰身后，人群依然拥堵在巷子门口，吵嚷不休。    警笛声不休。    ……    “卡！”陈玉立大声喊道，“完美！就是这个感觉！”    陈玉立的面颊涨的通红，原先一肚子的窝火现在早就无影无踪，只有满脸的激动。    已经走远的林杉这时也已经折返回来，同顾不言站在一起。    陈玉立嘴上叨叨着，眼睛寸步不离镜头：“前半部分不言再重新拍一下，最后半截非常棒，这就是我昨天给你们说的感觉。”    如此说着，陈玉立心里对林杉的欣赏喜爱油然而生。    他眼光毒辣，当然看得出来，顾不言能出现这样的前后变化，功劳究竟在谁。    顾不言这次表演前后之所以会有这么大变化，分界点就是林杉的出场。    陈玉立的脑子里甚至已经出现了剪辑方案，这几个镜头非常出色，只要稍稍剪辑，便可以紧紧抓住观众眼球，初步塑造两位主角在观众心中的形象……    但正因如此，林杉的天赋才尤为可怕！    顾不言是谁？就算他这个影帝有不少水分，考虑到他的年纪以及其他综合因素，他的实力与演技亦是翘楚。    林杉与他相比，不过是个刚刚有了些热度的新人。    结果影帝现在居然被新人带着入了戏，乃至于将原本已经可以废掉的一条，硬生生挽救了回来。    当然代价是，原本不是这场戏主角的林杉，莫名其妙成了众人目标的焦点所在，但是问题不大。    有了顾不言昨天那糟糕演技的对比，陈玉立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    不过是气场小小压了一下嘛，不要紧不要紧。    要知道，就在林杉笑容于镜头中出现的一瞬，陈玉立便听见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    对，就是这个感觉！    原先程漓月在他心里的形象并不是这样，毕竟林杉以美貌闻名，他自己纵然想要塑造高智商女罪犯，也没想着把形象搞得又丑又坏。    然而林杉自己却这么做了。    她现在的妆容岂止是平凡，简直是刻意把她往丑的糟蹋，对于这样颜值直线下跌的她，外貌已不再是优势。    更不要说林杉还故意露出那样扭曲阴郁的笑容，这令原本就普通许多的她，颜值更是雪上加霜。    但奇迹的是，林杉地主动扮丑，并没有激起观众的厌恶之心，反倒是吊起了大家胃口，令人忍不住探索她背后的故事。    不愧是林杉！不愧是年度最有天赋的新人演员！    这一看林杉顺眼起来，陈玉立转头就忘了，昨天还被他拿做正面例子的李茗雨。    李茗雨当然知道，自己在陈玉立心目里不过就是个顺手了拿过来用用的玩意儿。    但她本以为，在昨天那样的问题面前，可以再次提高自己在陈玉立心里的地位。    结果这个傻逼，根本就是顾头不顾尾，林杉表现好一定就又成了他的心头好了？    也不知是气林杉，还是气陈玉立，要不是因为咬着水杯的吸管，李茗雨简直能咬碎一口银牙。    但是，怎么能这样呢？    怎么能这么快呢！    李茗雨几乎要觉得林杉是作弊了。    明明昨天她还卡的那么厉害，怎么今天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她是梦里被神仙指点过了？    好气好气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