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扫地咩其实一直以为自己是有妈妈的， 他跟着这个女人已经生活了五六年了， 他叫她妈妈， 她也一直温柔的答应着。    可是在他六岁那年，在他记忆都还不是太熟的时候，女人还是离开了他。    女人抿着唇看了他好久， 最后还是说不出来什么残忍的话来。    只是叹了口气，从兜里摸了一颗超市里找零时送的糖给他，吞吞吐吐的说：“好孩子， 以后李姨不能照顾你了，你要是能有机会回到你爸爸那去，一定要听话知道吗？”    扫地咩什么都不懂，揪着她的围裙不让她走， “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女人实在狠不下心来， 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的手掌不断给扫地咩擦着眼泪，自己脸上也湿泞一片：“可我不是你的妈妈啊孩子！”    “你原谅李姨，不是李姨不愿意继续养你，李姨真的.....”    “真的没有办法了！”    江晓阳的亲生母亲是个不太出名的十八线小演员，在一次剧组杀青宴上和当红男主角关山尽发生了关系。    原本是不打算生下这个意外的孩子的，可惜女人到底有点野心， 妄想通过孩子捞一些好处， 就算不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也想作为威胁来换得自己在演艺圈内的一点前途。    没想到后来她却难产死在了手术台上， 飞黄腾达的梦还没做完，就咽气了。    孩子倒是活的好好的， 不仅生的健康，还尤其漂亮。    关山尽本人自然也是知道这个孩子出生的消息的，甚至他还在风头过去以后偷偷的到医院看过他一眼。    那皱巴巴的小脸没有长开，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猴子，因为特别健康所以都没有睡在保温室里。    只不过因为没了妈妈，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可以和生母睡在一起。    那小小的一团蜷缩在床上，旁边照顾他的便是关山尽之前就请来的保姆——李姐。    没有什么可以影响他的星途。    关山尽默默的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眼睛黑黑沉沉，从兜里摸出了烟盒，敲出一根来慢慢点燃，咬在嘴巴里。    他给经纪人打了个电话。    这种事情能处理好的只有经纪人，他来看看也不过是宽慰一下那所剩无几的良心而已。    经纪人将这事处理得滴水不漏，孩子没了生母反而更好办，每月按时拿钱给李姐，就当是李姐自己生的孩子了，就连户口问题都处理得天衣无缝。    只要这小孩没死，关山尽觉得自己仁至义尽。    但是平静总不会坚持太久，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他的存在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    江晓阳六岁那年关山尽结婚了，和同样是演艺圈当红花旦的流量女星结了婚，两个人卖cp，炒人设，火的轰轰烈烈，无疑为彼此星途锦上添花了一把。    女星知道江晓阳的存在以后倒也还沉得住气，一个没有任何靠山的小孩子，对她来说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但就是这样一个脆弱的孩子，却的的确确是个污点。    被污点拖累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女星私底下找到了关山尽的经纪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有共同的目的。    那就是不让任何东西阻碍他们夫妇的事业。    刚好关山尽也从不亲自插管江晓阳的事，从打钱到接触李姐，一切都是由经纪人一手操办。    经纪人在女星的说动下，不知不觉断了和李姐的联系。    那个农村来的保姆，连智能手机都不太会用，除了每个月拿着存折到银行取钱，对于关山尽的事情一无所知。    除了知道关山尽是个明星以外，李姐可以说是毫无办法联系上他们。    头一个月没有收到经纪人的汇款，李姐以为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可是接下来的第二个月，第三个月，第四个月，眼睁睁的看着家里压力越来越大，李姐终于明白过来了。    那边的人不要这个孩子了。    这可真是一群畜生啊。    李姐无数个黑夜里默默流泪。    她自己也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家里为了供男孩念书已经是捉襟见肘。    连她自己的闺女都没法正常的在城里念书，只能被送到乡下读希望小学。    她又怎么有能力这么一直带着江晓阳呢？    可是这孩子喊了她足足六年妈妈，每次都是最乖最听她话的。    她辗转反侧，自己一个人抗住了丈夫和家里人的压力，又多养了江晓阳一年。    但到了江晓阳快满六岁的时候，她终于还是垮了。    丈夫的辱骂，家境的窘迫，没有人理解她带着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拖油瓶是为了什么。    家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熟睡，窗帘没拉严，露出外面乌压压的天空和暗淡的月。    江晓阳睡不着，他睡的地方是一块加出来的木板，木板垫在板凳上，绑在床边，就给这铺不大的床增加了一点空间。    江晓阳听到了女人压抑的哭声，“妈妈，你怎么了？”    女人连忙擦了眼泪，把江晓阳抱到自己身边，拍着他的背说：“孩子，睡，眼睛闭了天就亮了。”    失眠是件挺痛苦的事，尤其是对于一个还不懂失眠是什么意思的孩子来说。    那段时间江晓阳每晚都会被女人的哭声吵醒，漫长的等待天亮的时间，让他非常焦虑。    这种情况在他真的被女人抛弃以后反而好转了。    女人和丈夫一起搬走了，带走了这个屋子里所有能卖的东西。    除了江晓阳。    江晓阳一个人安静的躺在木板上睡了一下午，睡是睡着了，只不过睡的不太踏实，会做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梦。    后来是隔壁的邻居爷爷来叫他，叫他过去吃他包的饺子，江晓阳才醒过来。    江晓阳不想跟着派出所的民警一起到孤儿院去，他听说那里的小孩会被脾气不好的大人接走，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刚好隔壁的爷爷也是一个人住，他们住的地方叫筒子楼，人多又乱，其实也根本没几个人愿意管这里边的事。    江晓阳就这样在爷爷家待下来了，两个人没事就去捡汽水瓶子破纸板卖，倒凑合着把日子过下来了。    爷爷没念过书，可是听过很多故事，他最会讲的就是西游记，因为他那个记性也只记得西游记里的故事。    于是每天晚上，每天早上，每天穿梭在大街小巷的垃圾场，江晓阳都能听到爷爷抑扬顿挫的声音，说从前有个齐天大圣，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别说父母了，连个同族都没有，从出生起就在荒山野岭里和豺狼虎豹拼杀。    江晓阳觉得这只猴子真可怜，他虽然也没有爸爸妈妈，可他好歹不用天天和妖怪们打架？    江晓阳发出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惆怅叹息：“爷爷，大圣爷真可怜！”    “可怜？”爷爷哈哈大笑着把纸箱踩扁，放进背篓里，擦了把汗：“大圣爷无所不能！他不是不想别人对他好，是他根本不需要！”    江晓阳愣了愣，捡瓶子的手微微颤抖：“可是他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啊？”    “他不怕黑吗？不会寂寞吗？”    “他和我们人是不同的，孩子。”爷爷停下了动作，“他是一块石头，所以才能在天地间过得如此自在而又洒脱，既不惧生，也不畏死。”    “那我要是也是一块石头就好了，”江晓阳小小的眉毛紧紧皱起，“我太怕黑了，还总是做梦。”    “我也想像他一样勇敢！”    爷爷摘了破的都看不出原样的手套，揉了揉江晓阳的头毛，“别怕，爷爷回头就给你做一个孙悟空！以后你带着他，无论到哪他都会保护你。”    “大圣爷可是任何妖魔鬼怪的克星，你也不会再做噩梦了。”    “真的吗爷爷？？”    “真的。”爷爷笑得满脸褶子。    再后来也就有了一直陪着江晓阳的那个布偶，是爷爷去找隔壁卖窗帘的店家讨的几块布缝的，棉花都是从枕头里拆出来的，为了挑出颜色得当的布料，爷爷在店门口蹲了一下午。    这个玩偶孙悟空的模样，就是江晓阳第一次对孙悟空的印象。    他连小人书里的孙悟空都没见过，唯一的印象就是这个布偶。    扫地咩搂着孙悟空的布偶做了一晚上噩梦。    半夜实在受不了了，扑腾着在床上给大圣打电话。    “救命......”电话才刚接通，扫地咩已经快哭了，心里憋着的情绪一直一直的烧，越烧越旺，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男人冷漠而又专注的眼睛。    扫地咩直咬嘴唇：“猴爷，你能帮我看看我梦里是不是有妖怪吗？.....我不行了，一直做梦！”    梦里连大圣身上的猴毛都他妈能清晰的看清楚！    恐怖至极了啊！    大圣身子往后靠，仰着头，突然有点无奈：“梦到什么了？”    扫地咩停顿片刻。    “你。”    大圣：“？”    扫地咩：“我梦到你了！”    大圣：“......”    “你梦里没有妖怪。”    扫地咩攥着布偶，不知所措：“那我这是......？”    大圣冷着脸，声音没有丝毫起伏，耳朵却有点红：“发情了。”    扫地咩怔了怔：“啊......？”    大圣：“嗯。”    扫地咩：“.....我发情了，那怎么办？？”    电话那边语气一顿，好半天也没说话。    扫地咩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说的都是些什么有的没的。    艹...    江小羊，你可以再傻逼一点吗？.....    过了几秒，大圣的声音顺着话筒传过来，微微的，低而冷淡：“不怎么办。”    “好好睡觉，明天一早我就过来接你。”    扫地咩抓紧了手里的电话，有一种得寸进尺的紧张：“可我睡不着？”    外头的树影像张牙舞爪的魔鬼在晃动，挠得扫地咩坐立难安。    心里也像都被挠开了。    “江小羊。”大圣喊了一声。    扫地咩马上屏住呼吸，点头：“我在。”    怀里的孙悟空布偶突然动了一下，扫地咩低下头，嘴不可抑制的张大。    布偶孙悟空抬起松软的手拍了拍扫地咩的耳朵，电话就这么挂断了。    扫地咩听到布偶里传来了不符合现在这外形的低音炮声音：“我就在这。”    像是有一只手，在不断的往外拽着扫地咩扑通扑通的心。    “大圣爷？”扫地咩竭力压着声。    布偶迟钝的点了点头，趴在扫地咩的肩膀上，甚至还很贴心的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刚好盖住扫地咩的锁骨。    大圣：“现在可以睡了？”    扫地咩小心翼翼的摸了一把布偶，软软的棉花捏在手心里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可就是让他又一阵面红心跳。    扫地咩的声音就像榨过汁的桃子，软得要溢出水了，“那行......”    “我要是压着你，你就把我叫醒行吗？”    大圣喉间一滚。    他一点也见不得扫地咩这样。    真是比以前头上戴的金箍还容易让他要命。    大圣：“......你要是真的特别舍不得我，”    大圣也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话音涌到了嗓子口，也不知如何继续说下去。    没过一会，却听到了扫地咩淡淡的呼声。    话说了一半，就这样慢慢停下了。    “我去梦里见你。”    第二天闹钟准时六点响了，也不是平常上课的日子，寝室里都被扫地咩震天响的闹钟吵了起来，每个人都气得捶床。    扫地咩一觉睡到大天亮，全身心都是幸福感，完全无视了寝室里的鬼哭狼嚎，坐在床头发了会呆才反应过来。    等其他人都一个一个去洗漱了，扫地咩才最后一个从床上爬起来，麻利的套好了衣服，一看床头的布偶一点反应都没有，有点紧张的伸出一根指头戳了布偶一下。    昨晚的事到底真的假的？    一觉醒来扫地咩又有点不确定了。    然而手指才刚伸过去，却看见布偶朝他瞪了下眼睛，传来一声低缓的声音：“去洗漱。”    扫地咩立马就像被按了开关的机器人，一下从床上蹦了起来，火急火燎的洗漱去了。    程铭见他跑的跟只撒了野的兔子似的，没好气的骂了一声：“留神啊！跑这么快做什么！”    扫地咩笑得眼睛一弯，微扬的眼角都带上了一丝喜气：“我他妈太开心了！”    程铭动作一滞，“咋的.....”    “微博转发中奖了？”    “得了多少钱能让你高兴成这样？”    扫地咩脑子还有点儿懵，然而指尖的触感是说不了谎的。    扫地咩拧开水龙头，把水泼到自己脸上：“我是中奖了，中了最牛逼的奖！”    程铭：“啥奖？多少钱？”    扫地咩：“没有钱！”    程铭：“......行。”    “那你回头抽空还是跟我们去看看医生，没钱不要紧，别成了傻子。”    扫地咩：“滚！”    骂着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扫地咩也没多说，收拾好冲下了楼，男人果然已经静静地站在了他们宿舍楼下。    之前他一直没敢仔细的好好打量大圣，只觉得这人英俊得惊心动魄，棱角锋利得能把人割伤，气质沉冷，时时刻刻都像在生气一样。    但今天的天气不错，雪化了一些，老实说，竟然把大圣身上说不清的疏离和冷淡感冲去了。    扫地咩愣了愣，冲刺的动作明显缓和了。    “你来很久了？”    朝阳正足，没死角的从人头顶照下来，虽然不烈，但也烤得人眼睛花花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化了一样。    扫地咩走到大圣面前，只能看见对方背着阳光的下颚轮廓线。    大圣懒洋洋的应了一声：“刚到。”    “我提醒你一件事。”    扫地咩被这句话弄得满头雾水，眨了眨眼：“啥事儿？”    大圣眯了眯眼，一字一句的盯着扫地咩说：“你睡觉流口水没关系。”    “说梦话也没关系。”    “但不要一边叫我一边流口水。”    扫地咩浑身一僵。    “.....我叫你了吗？”    大圣：“嗯。”    “......不会，我叫了啥？？”    “猴爷？”    “大圣爷？”    “我总不可能叫你......”    大圣：“什么？”    扫地咩：“......老公？”    艹......    好歹也是在人多耳杂的学校里，大圣抬眼扫了周围一圈，见没有什么人，才淡淡的说：“没有，叫的哥哥。”    “.......”    扫地咩大松了口气，“那还好，我的纯情还在！”    大圣看着如释重负的扫地咩，最后又吐出了几个字：“情哥哥的哥。”    扫地咩：“........”    这他妈就不太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赶榜赶到吐血，我死了，宝贝们补药骂我＿（：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