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空洞

    时青果转头望向方想，额头的伤口已经结成暗褐色的痂, 可依然能看出昨晚癫狂的迹象。    “做手术。”    “欸？”    “我要去做变|性手术。”时青果又重复了一遍。    方想愕然, 根本理解不了时青果的脑回路。    “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指望高茜再来拦你？”    时青果摇了摇头, 像是没有灵魂的人偶似的, 脸上几乎没有一丝的表情。    “她恨死我了, 不捅我一刀，我都笑了，怎么可能指望她拦我, 何况, 她上次就没拦我。”    这方想就更不能理解了。    “那你干嘛还要做手术？高茜马上就结婚了，就算不结婚，估计也……很难原谅你, 你是男是女，有什么差别？横竖你俩不可能了。”    时青果轻轻摇了摇头, “我知道, 我只是……只是想改变自己，哪怕只有一点点，想变成她喜欢的样子, 就算再也不可能了, 我也想这么做。”    方想微叹了口气，虽然高茜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时青果也是罪有应得，她俩的事儿她完全没必要插手。    可既然她把时青果带回了家，不管是出于人道主义, 还是好歹认识一场的那一丁点缘分，在她临走前，该说的，她觉得还是有必要说一说。    至于时青果肯不肯听，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这么想着，方想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冲时青果摆了摆手。    “你先过来。”    时青果没动。    方想加重了几分语气，“过来。”    时青果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又滞了几秒，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方想直接把她按坐到沙发上，指了指她那反光的眉环。    “这个摘了。”    时青果茫然地望着她，“什么？”    “眉环，摘了。”    “为什么？”    方想深吸了一口气，“你不是想变成高茜喜欢的样子吗？想想看，高茜平时最不满你什么？”    时青果微微睁大眼，低头开始细数。    “她最烦我说话带把儿，烦我旷课，烦我飙车，烦我跟那些社会上的混子联系，烦我挑食，烦我抽烟，烦我酗酒，烦我对她……动手动脚。”    数了半天也没数到这眉环。    方想皱眉，又点了点那环，“她不烦这个？”    时青果缓缓摇了摇头，“今年没听她提过。”    今年？    方想微叹，“那之前肯定提过？包括你平时的衣着打扮，她肯定觉得不合适，对？所以……”    不等方想说完，时青果突然抬手！    毫无预兆的，猛地一扯！    只听一声轻微的裂帛声，那眉环竟生生被她扯掉了！    方想目瞪口呆。    这么生拉硬拽的，怎么可能不见血！    看着那扯破的猩红皮肉，方想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    时青果却像没事人似的，神情没有哪怕一丝的变化，直接扬手把那银圈扔进了垃圾桶。    方想顺着那划过的银光望了过去，不由暗叹，如果她早这么听话该有多好，也不至于弄到今天这个地步。    不等她感慨完，时青果站了起来，莫名其妙地开始脱衣服。    朋克风的黑外套拽掉，摔进垃圾桶。    带破洞的长裤扯掉，也摔向垃圾桶。    脖子、手腕、手指上戴着的乱七八糟的重金属风格的饰物，也全都摘下扔了。    折腾完这些还不拉倒，她又撩起贴身穿着的薄毛衫还要再脱！    方想赶紧拦住了她。    “你干嘛呢？”    时青果一字一顿道：“她不喜欢我穿这样的衣服。”    方想闭了闭眼，“行了，这就够了。”    “不够。”时青果摇了摇头，“还差的远。”    时青果垂眸想了下，也不吭声，转身就走。    眼看着她直冲玄关去了，方想无语地扶额，“你穿那样儿出去，是准备上明天头条新闻呢？还是准备去医院呢？”    时青果顿了一下，像是脑子迟钝不转圈似的，半天才想起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时青果一直以来穿的都很少，仗着自己年轻像是不怕冷似的，零下十几度的天儿，她就穿了个薄毛衫加外套，还有那条刚脱扔掉的破洞裤。    外套脱了最多就是冷点，可裤子扔了，两条腿可就光了。    大冬天的，一个女孩子光着两条腿出去，毛衫还遮不住四角裤，分分钟就得被人拍下传网上，再冻发烧了，可不就得上医院吗？    时青果站了两秒，又折了回来。    “借我条裤子。”    方想第N次叹气，返身坐回沙发，“可以，没问题，然后呢？你要去哪？”    时青果一字一顿道：“去医院预约手术，我要赶在她结婚当天上手术台，不然，我怕我忍不住跑去找她。”    方想颌首，“所以说，你刚才说的想变成她喜欢的样子，都是随口说说，让自己好受的，根本不能作数？”    “不是。”    “你非要做那手术就是！”    时青果一下子就瞪圆了眼，“她喜欢男的，我做手术变男的！怎么就成随便说说！”    方想靠在沙发背上，翘着腿，刻意仰高了下巴冷嗤一声，“别把你的思想强加成高茜的！她是喜欢男的，可她喜欢的不是男的时青果，而是女的时青果！”    时青果的脸色变了变，罚站似的站在她跟前，垂下头。    “她现在最恨的就是时青果，不管男的女的。”    “至少她曾经喜欢的是女的时青果。”    “那是曾经！她现在恨时青果，所以我就不做时青果！我不仅要变|性，我还要改名，她讨厌的一切我都会改了！我要彻底改变！就算这辈子再也见不着她，我也不要当她恨的那个时青果！”    这还真不是一般的自欺欺人。    方想叹息，“高茜她根本就不恨你，至少没你想象的那么恨你，不然她干嘛不去告你？你对她做的那些，可是犯罪！女强女干犯知道吗？这几年的成功案例还少吗？”    时青果怔了怔，垂眸不语。    方想又道：“有件事我一直没说，我是les不假，可当初劝你放弃手术不是我的意思，是高茜拜托我的，当然是有交换条件的。”    时青果猛地抬起了头，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我说，是高茜让我劝你放弃手术的。”    见她不信，方想摸出手机，调出了完全是忘了删除才保存下来的那段录音。    【她从小就孩子气，她爸是干部，还重男轻女……】    【她一直幻想自己是个男的……抽烟喝酒还打架，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不过，她心眼儿不坏，看个动画片都能哭鼻子……】    高茜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隔着播放器悠悠地散开，看似句句是在数落下时青果，可字里行间的宠溺却掩都掩不住。    时青果愣了半晌，一把夺过了手机，明知道只是录音，可还是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像是高茜能从里面钻出来似的。    高茜落了音，之后便是方想刻意引导的提问。    【万一她知道你和我连手骗她，一个想不开，再偷跑去做手术怎么办？】    【她是因为性别认同障碍，才会觉得喜欢我，我现在先顺着她，等她玩够了，自然就腻了。】    听到这里，时青果突然激动地俯身大叫！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我特么才不是因为什么认同障碍！我特么才没病！我就是喜欢她！只有她！只有她一个！”    方想冷眼看着，直到她发完疯，才开口。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高茜不希望你做手术，她为了打消你这个念头，跑来求我，还不顾自己的性|向，勉强自己顺着你。那天在整形医院跳楼的时候，你不是也怀疑她为什么来的那么快吗？其实当时她就在马路对面。”    时青果睁大了眼，像是在听天方夜谈似的。    “我不信，你骗我！”    “这种时候我还骗你干嘛？再说，你心里没数吗？高茜那晚不是吻了你吗？她一个直女，为了不让你毁了自己，连这种事都做了，还说明不了问题吗？”    时青果动了动唇，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她抱着手机，眸光空洞的隔过她望向窗外。    录音播完了，她又点了重拨，继续听。    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方想也随着她转头看向窗外。    人果然很渺小，不管你有多痛苦，哪怕恨不得拿刀把自己捅成马蜂窝，天该亮依然会亮，太阳该升起依然会升起。    窗外阳光明媚，斜阳落在餐桌，光束中依然有微尘浮动，曾经觉得那是岁月静好，如今看着，却成了沧桑悔恨。    方想微叹，再回头，迎面看到了时青果满脸的眼泪。    不同于昨夜的嚎啕大哭，疯狂的宣泄，此刻的她无声的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汇集在下巴，再缓缓滴落，落在她的脚边，无声的溅落，却又仿佛能听到那嗒的溅响。    过了许久，时青果才嘶哑着嗓音，问她：“如果当初按计划走，是不是高茜就会喜欢我？”    “她本来就喜欢你，只不过……不是那种喜欢。”    “那如果我当初乖乖听你的，她是不是就会变成那种喜欢？”    时青果的眼红的可怕，明知道现在问这些一点用都没有，只会更扎心，她还是不停问着。    方想削脸尖下巴，清瘦冷艳，谁看了都会觉得她必然是那种言辞犀利不饶人的人，可惜她偏偏最说不出那种尖锐的话。    她嗫嚅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也许。”    时青果拍了拍身，走到垃圾桶边捡起躺在地上的裤子摸了摸，摸出那居然没甩出去的手机。    开了蓝牙，传了录音，时青果这才擦了把眼泪，像是说给方想听，又像是说给根本就听不到的高茜。    “我会听话，这次一定听话。”    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门铃响。    方想看了一眼光着腿的时青果，先走去猫眼瞄了瞄。    门外是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身后跟着个瘦高个的年轻男人，看那眉眼，竟和时青果有几分相似。    方想眉眼立马开门，隔着门先问了声：“谁啊？”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会儿头痛欲裂o(╥﹏╥)o    不过心情已经调整过来了^_^    头痛，今天就不皮了，我先去碎觉了~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