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这句话太过轻描淡写。 许知瑜想笑, 嘴角抖了抖, 却笑不出来。 紫芙的事,原来他竟然这么早就知道了,而他却一直瞒着她,看她一头雾水,看她知道真相后悲戚的模样, 是不是就像逗傻子那样有趣? 许知瑜咬了咬牙, 心底里已然生了怨怼, 自然不再细思其中因果,说:“罢了, 你爱当我是个傻子,我又能如何?” “看着我一头雾水, 看着我对你感恩戴德,你是不是很得意?” 苏华风手上动作一顿, 问:“你觉得是这样?” 许知瑜红了眼眶, 反问:“难道不是吗?你从来就只爱把人玩弄于手掌间……哦,我记得了, 他们都是这么说你的,又凶又恶, 我是失了心智, 才会觉得你会待我与他人不同!” 苏华风轻笑声,道:“我对你不够好么。” 紫芙这件事,关系的不止是父亲的生死,甚至是许家的冤情。 “你觉得对我好应该是什么?”许知瑜说罢, 顿了顿,追问:“你上辈子一直在京城,既然你知道紫芙的事,那你知道父亲的冤情么?” 苏华风没有否认,他用银勺拨开浮着的茶叶,缓缓说:“这件事,不管真相如何——我不能告诉你。” 许知瑜浑身的气都散了,她呆呆看着苏华风,又看向了窗外,一枝青桃横搁着,斑驳的光线从枝叶间撒下来。 看着看着,那些斑驳的光线也模糊了。 从他不曾告诉她紫芙这件事,许知瑜知道其实他对她的好都是表面的,只是为了让她感激他,让她心里藏着愧疚,来满足自己的欲/望。 她颤声说:“苏华风,你比彻头彻尾的恶人还可恶,你伪装对我好,可是你从来只为了你自己。” 苏华风垂下眼睛,喉结微微一动:“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许知瑜从模糊的眼前看到了他暗下去的目光。 他是猎手,向来自信,傲视天下,许知瑜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茫然,无可奈何,却又带着一点点释然。 只一瞬,苏华风的神情又换回了往日里的模样:“如此便算了。” 忽然的,从初见,到后来他无数次为她做的事,一点点从许知瑜脑海中划过,她发现自己已经说了什么,张了张口,喉咙却像喝了酒那样灼烧着,一句话再说不出来。 苏华风站起来,快踏出门时,忽然停了下来,他的背影和青桃的影子相互交叠,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只听他的声音轻轻的: “只是偶尔,我也希望你能体谅我的苦衷。” 苦衷……许知瑜回过神来,他已经越过了门槛,没有回头,也没有告别。 这或许是两人之间最后一次对坐而谈,或者说,最后一次见面。 意识到这一点,许知瑜蓦地站起来,连眼前的茶杯被掀翻了也没有察觉。 苏华风的身后,传来杯盏破碎的声音,而前头,燕王妃正因为偷听被抓个现成,她清了清喉咙。 “你们说了些什么,其实我也没听到。”王妃说,这句话倒也不假,她顶多听到了后面许知瑜激动时的声音,却断断续续的,一句话都没听全。 苏华风没客气,直说了:“母亲就算听到了,也听不懂。” 王妃纳闷,说:“你欺负人姑娘了?”正如前头所说,难得见到他这么在意许二,王妃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其实许二就是身份低了点,可苏华风的身份,最好也不要娶贵女,否则,得遭宫里忌惮。 苏华风悠悠说:“哪儿敢,不过——”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拂袖离去。 燕王妃携着侍女走进屋里,看到许知瑜呆呆站着,身上衣袖被茶水污到了一处,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王妃叫下人拿换洗的外衫给她,她摆摆手,道:“多谢娘娘,知瑜这就告退……” 她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王妃心里更是好奇,侍女小声自告奋勇要去弄清楚事情,王妃拦住了她,低声说:“华哥儿向来有主见,我们旁观就是了。” 许知瑜直到坐到轿子上,仍没能从方才的心悸中回过神来。 净月连忙递给她一块布巾,小声说:“姐儿,您这是……” 许知瑜摸了摸脸颊,擦掉了滑落的泪水,可再也忍不住,奔溃似的哭出了声来:“净月……我,我终于做了一件蠢事。” 她仗着他的喜爱,千般万般地为难他,最后,终于把他远远地推开了。 她到底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现在仔细想想,就是因为一直以来,不管她如何伤害他,他都一而再再而三地退步。 她好像忽然明白了,她心里一直想着,自己并没有那个能耐叫这个天之骄子惦念着,可另一方面,却又隐隐得意着,有这么个人爱她,护她,在她不愿忍受时,也在远处默默看着她。 现在这个人,她确定,他已经不再会这样了。许知瑜掀起帘布,看向了远处,燕王府已经越来越瞧不见,只有远处厚重的白云压在屋顶。 为什么要哭?本来应该高兴的不是么? 许知瑜抹了抹眼角,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后悔压在她的心头,一遍一遍地让她质问自己:这下你满意了?你终于不必再被苏华风惦念着…… 她一回想方才追问苏华风的那些话,心口像豁开一个口子。原来,她把刀口对向了他,自己却也握住了刀柄。 为什么,这么久了,为什么现在才有这种排山倒海似的悔? 为什么非要等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躲避之余的心思? 她一直以为,她只待他如长兄,现在失去了,才知道心底里被挖走的是什么,也无怪乎与蒋熠议亲时,心中波动无多。 那她与蒋熠柳儿之流,又有什么区别呢? 许知瑜抽了抽噎,净月拍着她的手,心疼地说:“姐儿别哭了,是不是那个苏谁,欺负您了!” 许知瑜摇摇头,惨笑道:“说到底,我欺负我自己还不够,连带着,也负了他一片心。” 净月半懂,久久不敢出声。 许知瑜重重叹了口气。 有时候明白了,却已经晚了,这是报应,她心想,这是曾经偷着沾沾自喜的自己的报应。 回到许府不过几日,许知瑜发了场大病。 苏华风知道的时候,掩下书卷,问暗卫:“府中请了大夫了没有?” 暗卫答:“请了,只是大夫的意思是,这病缘由是心病,许姑娘因幼年服用紫芙太久,不可大动心性,否则……” “请赵大夫……”话说了一半,他止住了。 现在的他是和许知瑜“断了缘分”了,这才几天,贸贸然请赵大夫去看她,不就暴露了自己的心思? 暗卫明白苏华风心里在考量,他低着头,没再说什么。 苏华风忍着心里的不安,下了个决心,说:“再……看看。”只要病不死人,这事他不用太担心。 何况,许知瑜动了心性,这不就说明他的计划是对的? 只是不能这么快断了计划,苏华风知道许知瑜的性子,一件事太理所当然时,她从不去深思,只是凭借着浅显的喜好判断,所以此回,只是她发觉自己心底里的情感罢了。 若自己现在现身了,她可能明白了这里头谋划的痕迹,到时候就功亏一篑了。 现在若是和了好,其乐融融只是表象的,苏华风知道,紫芙始终是两人之间的心结,现在是个好时机,能让她解开这个心结,否则将来,必然又得起波澜。 况且……他心里蔓延出一个残忍却又快活的念头——叫她吃吃苦,也才能知道他的好,只是这个念头刚出来,却也扼杀了。 她舍得拿着刀尖对他,可他还是不舍得。 他大约猜到许知瑜如何想,却不知道这个程度会有这么深,深得她动了心性,发了大病。 知瑜,他的知瑜是他惦记了几十年,甚至快一百年的人,他怀疑自己一次次地重新来过,就是为了一次次找到如何得到她的方式。 可她是人,也有心。此番如此刺痛她的心,是苏华风计划内的事,可是此时,他忽然也有些后悔了。 苏华风在房中踱步,他看着外头的天色,叫下人来问,才知道现在才子时,他还以为已经快到第二日天明之际。 可离暗卫同他通报的时候只过了两个时辰,他心里却越来越难忍,甚至每过一刻,都像一把刀在他心间一下一下地磨着。 发了大病。 她现在怎么样了?病况如何?那大夫医术信得过么?吃下药了?药可见效了? 苏华风长叹口气,挥手把浩初叫来,配备马车。刚到许府的时候,便看到许府外灯火通明,尤嬷嬷站在那里扶着一个老大夫说话。 苏华风停在一侧,隐在黑暗里。 他翻过了墙,找到了许知瑜的屋子,屋内隐约听得到侍女抽泣的声音,他呆站在暗处,听着侍女哭着让许知瑜吃药。 过了一会儿,只听到一声微弱的应声,随后那个柔和的声音慢慢的,说:“别哭了,这不是转季么?往年转季的时候,我也常生病。” 苏华风捏住了拳头。 房内,许知瑜咽下了苦涩的药汁,她精神不济,却坚持扯出一个微笑,说:“没什么值得哭的,这一切……” 她移开了眼睛,看着床上垂下来的帷幔,接下来那句话吞进了肚子里——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不知道闹腾了多久,许府内渐渐安静了下去。 苏华风松开了手,窗沿上留下了深深的指印,他用了毕生最大的力气,才忍住了越过窗户去看她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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