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从马车上下来, 或许是想太多, 想太久,许知瑜觉得脑袋有些沉沉的。 浩初在一旁作揖告退,她方想起不久前,自己还火急火燎的,那般担心着苏华风。 然而此时, 她紧紧攥住拳头, 将身上微微的颤抖压下去。 那种来自心底深处的恐惧与不适, 她想,她或许是被吓狠了。 其一, 她从来没想过苏华风对她带有如此年头,其二, 她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事。 她或许还得庆幸自己并非真的十四岁,若是上辈子的现在, 定是会忍不住哭泣, 甚至,会求苏华风放开她。 许知瑜茫茫然抬头看天色, 黑沉沉的,又像是一张大口——她感觉到自己像是被一条冰冷的蛇缠住, 那蛇信子一伸一缩, 一张口,便能把她整个吞进去。 如此心不在焉,越过门槛时,她绊了一下, 失重之下,差些大摔一跤。 “小心。” 一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是周熙。他与赵雪晴正要从府中出来,就见到许知瑜下了马车,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让周熙心里有些担忧,果不其然,就差点摔了一跤。 被周熙这么一碰,许知瑜方觉得肩膀有些疼——正是由于被苏华风那样用力地按着,那样的烛光下,他神色晦暗,声音喑哑:“还要咬你这。” 许知瑜心内一颤,“啪嗒”一声,拍掉了周熙尚搁在她肩上的手。 周熙面露尴尬,她才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道:“多谢公子。” 周熙后退了一小步,说:“没事就好。” 许知瑜轻轻嗯了声,心里却仍没怎么把他的话听进去,只知道此时她的肩膀处好像有一把闷火,灼烧得她很痛。 赵雪晴走上前来,笑着说:“听净云说你去找了华哥儿,哥儿好似和燕王犟着,现在他人如何?” 殊不知许知瑜现在最不想听到、最不想提到的,就是苏华风。 她再露不出一点笑意,思绪一转,道:“姨母,现在要回去了?” 月色并不明了,赵雪晴没发觉她脸上的不自在,笑着说:“哎呀,你一声不吭把大家丢在厅堂,现在时候已晚,是该回去了。” “是知瑜招待不周……”许知瑜说。 赵雪晴打断了她的话,说,“你也是关心则乱,对了,今日是你生辰,华哥儿可有送了什么好东西?” 许知瑜微微撇开脸,假做看天色,小声说:“嗯。” 是“送”了东西,不过并非好东西,只留她满身满心的惊吓罢了。 赵雪晴再如何,这下也终于发现不对劲了,她看了看周熙,心想估摸着许知瑜与苏华风吵架了。 不过,小孩子的吵架算什么,反正过几日便会好。 她笑了笑,道:“天色晚了,我们也该离去了。你本来也没吃多少东西,快去,可要记得叫下人热一热再吃。” 许知瑜再度点头,等赵雪晴和周熙终于离去时,她才浑身卸了力,长长松了口气。 回到房内,尤嬷嬷打了水给她洗脸,带有些责怪,说:“今个儿是姐儿生辰,怎的那边还差人来叫姐儿去凑病人的事。” 许知瑜将巾帕压在脸上,许久,回想起许多回尤嬷嬷说的苏华风的事,当时她都没当一回事,现在才发现,不过都是她一直瞎了眼似的看不见。 因为她总以为苏华风心属李舒,自然从没想过他待自己的不同,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毫无察觉。 直到后来,她即使发觉苏华风不喜李舒,第一个念头也是如何给他找良配。 可笑,可笑。 她如此想着,便忍不住低笑出声,带着对自个儿迟钝的嘲讽。 净月不明所以,却见到许知瑜露出的皓腕上赫然几道青紫色的手指纹,急急忙忙问:“姐儿,你手上是怎么个回事?” 许知瑜翻过手腕一看,上头的痕迹着实有些吓人,轻轻一碰,还带着点疼痛。 这种疼,和肩上的疼连着一样,手上疼,肩上也疼,顺带着连遍全身,连呼吸也不自在起来。 “没事。”许知瑜将衣服拉下来,遮住那手腕。 “这怎么能叫没事呢?被谁欺负了?”尤嬷嬷抓着她的手不放。 许知瑜说的无非是不小心被抓到的——她不可能把方才的事说出来,毕竟这种事,哪里能说得出口。 尤嬷嬷还以为她夜路上遇鬼了,连说过几日得给她求个护身符。 许知瑜轻轻按着手腕,道:“嬷嬷,我想梳洗了。” 她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褪下衣物,便见到肩头上果然也落下了乌青。 待整个人泡入木桶中,她恍惚地看着水中模模糊糊的倒影。 以前,她就曾问过自己,苏华风不好么?那时候自己还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待确认苏华风无意后,反而松了口气。 她从来不喜欢把她逼得紧紧的人,比如说,靠近她,一遍遍左右她的选择,这种人似乎要把她逼到死胡同,才罢休。 而这段时日的相处,她知道苏华风便是这种性子的人。 或者,换一种说法,苏华风身上所有的,哪一样是她如意的?哪怕他再是如何俊俏,如何位高权重…… 她轻轻将身体潜入木桶中,水深深埋过她的嘴巴,她的鼻子。 过了许久,水中起了一点点气泡,她才忽然从水中浮了出来,大大地喘着气。 算是想明白了。她看着水桶中漂浮着的长发,一缕缕地撩起来,齐齐整整放到脑后。 沐浴完,她先是自己把衣服穿上,以防净月看到肩上的青紫,这才叫净月进来替她换衣物。 “爹爹现在如何?”许知瑜问。 她有些湿润的头发松松垮垮地绑着,净月将她的头发往肩上一放,说:“瑜姐儿离开后,老爷方才小睡了一会儿,这会儿醒了,也不醉酒了。” 方沐浴完,镜中人眉目如山水画般悠悠,她眼角微微垂着,明明是因为是困倦,看起来却娇气,脸上缀着殷红的唇,面容昳丽不可方物。 唇……还好看不出来。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嘴唇,浅浅叹了口气。 “姐儿你……”净月看出她的心情,小声问。 “无事。”许知瑜闭了闭眼,说,“既然爹爹醒酒了,我去见见他。” 她们朝许仲延院子去,路上许知瑜再没说什么,净月也只当是她担心着苏华风。 许仲延正在房中看书,自从他醒来后,没了官位,除了养养花,溜溜鸟,确实是没什么事可以做了。 “过来了?”许仲延放下手中的书,训她:“干什么去这么匆忙,丢了满桌的客人,还有点礼数么?” 许知瑜低声认错。 忽的,许仲延哈哈一笑,说:“我平时定是如此训你,你认错居然认得如此顺,半点不觉得委屈?” 许知瑜噎了噎,小声应了声。许仲延还是想不起他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只记得许知瑜方出生的时候。 “好罢,我以前到底是如何养孩子的,除了板着脸训人,还会干什么呢?”许仲延啧啧两声,居然指责起自己来。 被这么一打岔,许知瑜心情也不再那么沉重,说:“爹爹,女儿找您,主要是有一事要说。” “什么事?”许仲延问。 “近来家中,都是靠着燕王府的接济,女儿想,把剩余的金银都还了去,府上总不能靠这些过活。”她要细算还欠了他什么,还回去,也是该的。 向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苏华风的关照,她心底里是实打实的感激,只是知道了他如今的意图,她再不能这样白受着,一面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许仲延想了想,说:“你说得对,本来我也要提了,总是等人接济,到底不像样。” 只是府内开支,日后该如何解决? 许知瑜与许仲延聊了许久,府内自然要开源节流。开源,许仲延藏了一些古人的字画,还可以卖几个钱,节流,府中一应人,能辞的便辞了。 最后,许知瑜心里兀自拍板敲定,把她的嫁妆都数出来,要先把当下的情况堵住。 许仲延说,“常常窝在府内,日子可太悠闲了,过几日我也该去找陛下了。” 许知瑜面露担忧,许仲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不必挂心,我为臣多年,陛下是什么心思,难道你能比我懂?” 这一拍,正好也拍到许知瑜泛疼的位置。 她微微皱起眉头,忍下了不适。 “还有燕王府的苏华风。”许仲延问,“今天你就是急急忙忙去见他了对?” 许知瑜“嗯”了声,她发觉,身边的人事物,哪一样不是和苏华风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他是个人物。”许仲延观察着许知瑜的神色,说,“但是,不是个良人。” 他本以为许知瑜该是沉思,或者是皱眉不喜,没成想,她也只是点点头,说:“爹爹说的,我都知道。” 这倒让他有些安心。 等许知瑜再度回到房中,夜色已深,而她也觉着眼睛酸涩,只需往床上一趟,便会入了梦。 净云手上拿着个包裹给她,说是周熙未给成的礼物。 “想着过了子时,再拆这包裹也没意思,就给您送来了。”净云说。 许知瑜回想起周熙谦谦君子的模样,不知道周熙会送她什么东西,她心里猜着,也算是她这一夜来难得放松的时刻。 她轻轻拆开包裹,其中居然是一扎包得方方正正的药材,她拿起上头搁着的一张纸,抖了抖看了一眼。 周熙的笔迹如他的人一样,有些清秀,然而上头的字却叫许知瑜大惊,手上没拿稳当,那药掉到了地上。 净月问:“怎么了?” 许知瑜脸色变了又变。 周熙送她的,居然就是紫芙,纸上还信誓旦旦写着这药吃了延年益寿,能给许仲延用。 许知瑜实在不知道周熙是什么意思,居然弄了这么大一包紫芙,她深深吸了口气,道:“把东西扔了。” 家破的伊始,便是紫芙。 不会有什么比紫芙更令她厌恶的了,当真不知道周熙是如何送,才能恰好送到她最讨厌的东西上。 第二日。 赵雪晴上门来了,这次,身边也还是跟着周熙。 许知瑜道了声周公子好,周熙笑声朗朗,说:“不知道二姑娘对昨日的礼物,可如何看?”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许知瑜垂了垂眼睛,说:“多谢公子,只是……” 几人一边说一边往府内走,周熙听到“只是”二字,心都提了起来,然而不待许知瑜把话说完,就听后头小厮说:“苏大人来了。” “华哥儿也来了?”赵雪晴落后了一步,声音从后头传来,小厮说:“是,已经进门来了。” 许知瑜心头跳了跳,紧紧地抿起嘴唇,她愣了一瞬,才慢慢回头。 果然,苏华风身后带着浩初,正朝里头走来。他今日穿了他惯爱的玄色,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不过,比起昨日见到的,要好上许多。 他先是对周熙点点头,才开口道:“姑母,你们今日也来?”声音还带着点喑哑,许知瑜忽的想起昨夜他在她耳畔的呼吸,不由自主的,小小退了一步。 苏华风瞧在眼里,神色几不可见地一黯,便又带上了笑意。 赵雪晴笑了笑,说:“怎么的,不能来了?昨天是谁把知瑜叫走了,让我们一顿饭没吃成?” 苏华风咳了咳声,说:“自然是我的错。” “我去厨房催催午膳。”许知瑜说完,不待几人说什么,只带着净月离去,这个时候,她仍能觉得身后好似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 不能落荒而逃。她在心里提醒自己,这才强撑着腰杆,走到了回廊处,确认他们见不到自己,轻轻喘了口气。 净月实在奇怪,问:“瑜姐儿到底怎么了?” 许知瑜按住净月的手,轻轻咽了咽喉咙,却看到自己露出来的手腕上,那手指纹十分明显。 她拉长了袖子,那种惊惧也咽了下去。 这种事,就算是说出来,有谁能懂呢。她缓缓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桌上早摆好了茶盏与糕点,几人落座,一派和乐融融的样子。 许仲延玩笑似的,说:“我要去问陛下讨饭吃了。” “陛下定会念在大人往日的功劳的。”周熙回道。 倒是苏华风微微皱眉,他轻轻吹了吹茶叶,说:“早朝时,四皇子接下了西北粮草运输监军一职。” 他之所以说到四皇子,因为许仲延与他不对付,也算一个提醒。 许仲延微微皱眉,心内嘀咕,这四皇子也长到可以当监军的年纪了。 朝堂的事,到底不便多说,几人很快换了个话头。过了好一会儿,赵雪晴才好奇地招来站在一旁刚走来的净云,问:“瑜姐儿呢?” 净云说:“姐儿脸色不大好,去房内歇息,让奴婢来说一声。” 赵雪晴起身,要去见见许知瑜,许仲延也去,厅堂只剩下苏华风与周熙。 周熙把手上的茶杯放下,左右看了看没下人,才对苏华风说:“你上次说的送紫芙,知瑜好似不大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以后每章都要4q+以上,做不到,做不到我就……我就改发电姬为发癫姬qwq!!【重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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