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绝望

    宋大伟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冲到电话机前。    趁着部门及相关部门调查组还没来得及组建，他还有一点点挣扎的时间。当然只有一点点时间。    多年在厂里混迹成老油条的他看得门清。    别看那些机关里的人，都才三四十岁，正值壮年，平时就一副喝茶看报遛鸟的退休模样，但真正遇上大是大非，大案重案时，那一个个遛鸟好手办起案子来是丝毫不手软的。    庞大的国家机器运转起来时，力量绝不是个人能抵抗的。    当年XX地震时，有关部门从得到消息到第一批救援队登上救援飞机仅仅花了不到两小时。    他虽然还弄不清立德利假药厂事故死了多少人，但根据他知道的证据看，也绝对算得上重案大案的标准了。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顾不上妻子在厨房的夺命狂吼：“为什么不换鞋进门”，宋大伟扑在了电话机前，七手八脚翻开了老爷子留下的电话簿。    这些都是老爷子留下的人脉。    用一次少一次。    不到宋家真正危急时，他是绝对不会动用这些能量的。现在他却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一个顺着一个打着电话。    “喂，周叔叔，是我啊，大伟，宋家的大伟，您小时候还抱过我的……对对对……我这个电话主要是……”    “大伟啊，今天打电话来是做什么啊？”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最近遇上了一点麻烦，想找周叔叔帮个小忙递个话，帮忙打听一下情况……”    “哎呀，我们两家这什么交情了，大伟你就等同于我的子侄，我们两家还用得着这么客气啊……”    “那太好了，谢谢您，周叔叔真谢谢您。事情是这样的……”    宋大伟飞快将事情讲完。    沙沙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上一秒还口口声声称呼他为自家侄子’的周叔叔，笑呵呵地道：“不好意思啊，大伟，我这边临时有个会议。这事，咱们先放一下。放一下不要紧……”    宋大伟还来不及说话。    啪——    电话挂掉了。    宋大伟狠狠将电话筒摔在了地上，脸气得通红，气都快喘不上来了：“这杀千刀的老货，该死！平时没事就千好白好，一到了有事就比兔子躲得还快！”    他在房间里发出了野兽般的狂怒。    房间外一片寂静。    方才还叫嚷着批评他没有换鞋的妻子，呆坐在沙发上，静得仿佛不存在。她已经从宋桐琴口中得知了事情全部了。    电话机前，脸色通红的宋大伟长长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急是没有用的。    生气是没有用的。    这些都是属于他得意时的。这已经不是老爷子还在世时，他作为一个小科员新去厂里报道都能被厂里小领导夹道欢迎的时候了。    人一辈子总是要低声下气几回的。    还有些人一辈子都在低声下气呢。    他前半辈子享了太多福，是时候该还回来。    宋大伟这么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喘着粗气，打了第二个电话。在调查组到他家前，他要把这一本电话簿都打完。    “不好意思，大伟，上头已经注意到这件事了，专案组都成立了，我帮不了忙了……”    “我们主任正在开会。”    “我们厂长正在开会。”    “哎，大伟不是我不帮你，主要是这事。太棘手了。影响太恶劣了，刚刚查出来，那家假药厂假药吃死了两百多号人了。这还是初步数据呢……这责任我们真的担不起了……”    “我们领导正在开会。”    ……    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出去，宋大伟在一天之内收到了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各种拒绝理由。    鲜花着锦热火烹油时，你经得起别人多大吹嘘，来日倒霉时就要承受多大的刁难。    这些他曾经听过但不明白的道理，他今天全部懂了。    宋大伟反而镇定下来了。    他的脸已经丢干净了，再没有什么可以丢了。    作为宋家承重柱，他比宋真真、宋大军强的地方也在于这一份镇定。哪怕在一开始他慌乱了，他也能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厘清自己的处境。    甚至于，他在听见死了200人时，他的第一想法都不是惊讶，而是先哦了一声，才漠然反应过来。    才两百人啊。    两百人就把他逼成了这样。    宋大伟知道这想法挺冷血的。那    可是两百多条人命啊……他又想起了童秀当时目光如刀逼视着他，质问他的话：“那是一条条人命啊，你心里不亏心吗？”    当时他回答不出来，现在他可以回答出口了。    不亏心。    在他半辈子打拼即将付诸东流，自己即将身陷囹圄时，无论是两百还是两千多条人命在他看来都没自己半辈子的心血重要。    他只恨童秀。    你为什么要捅出来。    就算我做了该千刀万剐的坏事，你为什么要捅出来！    你不捅出来，来年，百强风采人物展示结束，他顺顺当当当地晋升，再把这件事轻轻一抹，一场风波也许还没闹起来就无声无息过去了。    死了多少人，又与他何干。    多少历史真相就是这么淹没在水里，再也没有浮出水面的机会的。    老爷子喜欢读史，小时候总带着他们几兄妹读书，给他们讲史记里的故事，讲到一些贪来头为了十几万两银子，生生截掉了百姓的所有赈灾款，导致半个城几万人都生生饿死时，他曾经无比愤然地问：“那些贪来头害人不亏心吗？”    现在他明白了。人自私起来是真的没有良心的。    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在厂里里喝了一辈子茶，自诩不功不过，只是有点小毛病的宋大伟在这个时候，终于认清了自己。    真是……荒诞啊。    他木然地一个接一个拨打着电话。越打到后面，职务越小，他们说话也就越客气，直接拒绝的并不多，大多数人都在含含糊糊。    “我看看，我尽量看看。”    “我试试问个情况。”    “哎，我想办法说句情，但别抱太大希望啊。”    ……    终于，他翻到了电话簿里一个最重要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