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黄昏恋人12
俞雅发现丁季棠的围棋造诣颇深, 还要从那几本娄昭抄写的手稿说起。
几本棋谱对于她来说不算什么,那些都是她翻烂了琢磨透的,虽然是善本但都有留档,既然小姑娘定要给她把原本留下,重新抄写一遍再拿去送人,她也无所谓。
云门数千年积攒下来的古物还留存的是个庞大的数量, 她既被尊一声云师, 自然也就成了她的责任, 多年前她就一直致力于对文物的保护与收藏, 未免不是出于这些无价之宝能继续传承的考虑。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毕竟时间是文物最大的破坏者, 这种摧残随着岁月是越来越深的, 而民间的修复师实在难寻难培养。俞雅爱书,可公认书籍锦帛是最难保存的古物, 经手得多了她自己就成了个技艺高超的修复师, 同样的, 也阅读了极多的善本。
人老很多事都没了精力, 也就看看书发发呆偶尔跟自己下下棋。一个好的对手难寻,俞雅僻隐后, 去拜访旧友的少,旧友来拜访的也少, 于是就跟自个儿打了多年的谱。给娄昭送棋谱之前她自己都没想到会得到惊喜——隔壁那位先生在几日之后叫娄昭回赠给她一个盒子,里头除了几本极稀奇的她也只有在散佚的文字间读到过只字片语的孤本外,还有几个题。
象棋有残局, 围棋有巧题。俞雅年轻时也是会废寝忘食刻苦钻研《玄玄棋经》死活题解法的性子,年越长,阅历越深,脑袋里积攒的局也足够厚实,很少会遇到能叫她觉得新奇的事物了,这几个题显然出得很有深度很有意思。
小心翼翼翻完孤本,将其中的局摆在棋盘上细细体会,长见识的同时竟有种久违的餍足之感。不知道是不是人家的心头好,但这种珍贵的古籍她还是做不到心安理得据为己有,于是学着娄昭将其各抄了一份,然后翻出那几页纸开始解题。发现越解越有趣味,就着题打了些谱之后也不忌讳隔壁人身份了,直接上门去探讨。
于是就出现了足以叫戴星懵逼的画面。
事实上当他推开门看见静室里边客人的瞬间,大脑就是一片空白,一种仿佛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亦或是水由低往高流之类的荒谬感占据了所有的神经,等到他被怔到同手同脚还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出去并且悄无声息合上门之后,震颤的大脑与灵魂才慢慢恢复平静,紧接着捶胸顿足无比懊丧,玛德看走眼了,自家老板这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能把他吓死啊!
他蹲在门口拼命回想自己究竟是漏掉了什么。他看得出来隔壁那位女士一向对自家老板是敬而远之的态度,偶尔作的交流也是出于对娄昭的考虑,为什么这会儿他一晃眼,两人就变得这么熟络了?都能坐一起对弈了呢!
百思不得其解。这些日子虽然在忙,但两家发生的事他都清楚得很啊,就算是不得不出门办事也就这两天而已,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八卦之心蠢蠢欲动,解不了惑的郁闷在胸膛里泛滥,抓心挠肝得痒。他来回踱了两步,心想里头的人估计不会那么快出来,抬腿蹭蹭蹭跑下楼去。
结果问了一圈也没得到什么答案。所有人都摇着头表示不知道。戴星就抓狂了。要他相信那位女士没有契机毫无理由地直接上门拜访甚至跟老板坐在一起下棋——绝无可能。明明是那等淡然又骄傲的人,讨厌麻烦还到了某种极端,到底是什么才能促使她作出这么出乎意料的举动?
不知道该感慨老板手段高超,还是该羡慕他这莫名其妙的运气?
戴星双手叉腰站在门口对着院子长叹一声。敢情根本用不着他给老板操心?
俞朝辞今日一大早就出了门。本家几个兄弟要往北去顺道路过锦城,想起他在这里又许久未见就停了下,但实在怵姑奶奶不敢上门,只好把他叫出去。俞朝辞跟那些比狐朋狗友好不了多少的兄弟们吃吃喝喝插科打诨一番,回来时提着桶垃圾食品,打算给娄昭尝个新鲜。
本来还蹑手蹑脚,这个点姑奶奶估计在书房不敢打扰,结果人跟狗子咚咚咚跑下来,动静大得把他吓了一跳。俞朝辞瞪着娄昭很是疑惑:“姑奶奶不在?”
俞幼哈一下就趴桌边了,娄昭扒拉垃圾食品头也不抬:“去隔壁下棋啦~”
俞朝辞有点懵:“下、下棋?隔壁?!”
娄昭递了个鸡翅膀给俞幼哈,咔嚓咔嚓咬着蛋挞无辜地看着他,口感很不错脆脆的还热乎着。
俞朝辞对这么突然的信息接受不能,脑袋半天没转过弯来:“怎么回事?忽然跟隔壁的有来往了?”一直不是娄昭跟隔壁走得近么,他姑奶奶跟尊佛一样,连动弹都懒,自个儿盯着棋盘能坐一下午的主儿,还跑隔壁去?
娄昭舔舔手指,摇头:“别问我,我不擅长弈棋,不知道云师怎么想的!”
欣赏是很能拉近彼此间距离的。
俞雅对丁季棠其实并没有什么负面感官,只觉得这是个麻烦人物所以敬而远之而已。他过去善也好,恶也好,伤天害理也好,睚眦必报也好,其实对于她来说都没有区别。但一局棋下来,她却能摸清楚这位棋友胸中丘壑,这推翻了几分她对他的固有印象,叫她一下子觉得这是个值得相交的人物。
想想,一个曾在政界商界且灰色领域翻云覆雨纵横捭阖的人物,无论是智商与情商来说都不会差。而心性是能反映在棋局之上的,是光明磊落,是阴险狡谲,是大开大合,是步步为营,对于他们这等棋力的人来说,几手下来彼此的底就摸能得差不多。
无论是心机还是气度,都叫俞雅觉得不凡。再者,双方没有什么利益纠葛,也毫无过节,棋盘两边就是再平等不过的对手,全然与身份背景无关,这样的棋友很难得了。
解了题,下了棋,探明白虚实,觉得这个下午无比充实的俞雅起身告辞,然后被丁先生与戴星送到大门口。
虽然觉得人家寻常出入坐轮椅,意味着腿上必定有些问题,专门送出来不知是可行还是强撑,但毕竟跟人家关系还没有多亲切,礼貌提了一句,既然人家执意,她也就当没注意到。
俞幼哈嗅见她气味直接从屋里窜出来围在她脚边团团转,俞雅带着狗子进门,抬头就看见俞朝辞扒在沙发上纠结地望着她。满脸都是想要询问的欲望,但又不敢开口。不理他,转头往楼上走,俞朝辞趿拉着拖鞋蹭蹭蹭跟上来了:“姑奶奶,隔壁那位……”那位大佬的身份可不一般啊,他算是被震惊到了,“这么麻烦的人,您怎么会想接触哦?”
别说那是邻居,明园邻里那么多人也没见他姑奶奶多看一眼。
“很奇怪吗?”俞雅平静反问。
本来想说有点奇怪的俞朝辞忽然停顿,是哦,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啊。姑奶奶认识的人稀奇古怪的多了去,她交友的对象正邪善恶不明的也不少来着,闲着无聊找个大佬下下棋交流交流也没什么稀奇。
他有些懊丧地敲敲脑袋,觉得自个儿就是脑神经忽然短路了一下,才觉得这有些不对。姑奶奶想做什么事是他能置喙的么,他还是老老实实当朵壁花混完这一年再说。
——“腿脚不好就不用站得这么久了。”隔壁的院落,送完人后两人在门廊上站了会,戴星扭头看着他老板,笑起来脸蛋上一左一右两个坑,“不过……都不留人吃饭吗?”
多好的机会啊!都到傍晚了,不管人答应不答应,顺势提一句不是很简单的事么!
丁季棠扭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门了。
这是啥意思?戴星愣了愣,然后抓狂,近来越来越猜不到老板的心思与行为背后的用意了,这不禁使他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老实说,他现在都不知道老板这是犯怂还是计谋。
捂着嘴巴咬牙切齿半晌,还是灰溜溜跟进屋去了。
俞雅这些日子过得比较愉悦,她甚至翻出了过去闲置在一边的未解死活题。隔壁丁先生的棋力是很意外的高,而且似乎看过很多善本残谱,有些局摆出来叫她也会大吃一惊。几道围棋题来来回回之后,双方关系融洽,至少不会介意坐在一起喝喝茶了。
然后俞雅就发现,这位手上的好茶叶也相当多……上回他赠予的明前龙井已经是特品,当她发现这位先生拿出来招待她的竟然是御园十八棵龙井上的茶叶时,饶是她都被怔住了。
老实说,母树大红袍她还能勉强搞得到,她老哥哥们知道她好茶,手上有特供的茶叶都会默认送到她手上——但十八棵御茶龙井是真的无价无市——连眼馋的份都够不上。而丁季棠竟然有!一个势力范围在东南亚且于国内举步维艰的枭雄手上竟然有!
这不禁让俞雅对此人背后的能量产生了稍许的好奇,但也只有稍许,捧了茶杯她就把麻烦事给抛到了脑后,能轻松些自然轻松些,想那么多做什么。
天愈冷了些,到霜降前夕的时候,王宗霖找上她。
一个电话过来:“云师,我给寄了份资料,这两天注意查收下。”他语气不太好,“您帮我看看,到底是不是荣仿!”
听得出来,他的语气已经很克制了,相较于早年听到荣仿就暴跳如雷的情状,如今年岁渐长经历的事多了,倒要淡定得多。
荣仿是个称呼,对于荣宴这个人仿造的赝品的统称。致玉斋原本是王宗霖师父的。他师父是云门中人,也是位相当了不起的奇人,一辈子没有娶妻也无子女,就两个徒弟。荣宴是大徒弟,学的是鉴定跟修复的手艺,资质聪颖,天赋极高,但这师父一直没将其带入门派。有人问询,他只道这徒弟心性不定还需观察。旁人也无可奈何。
荣宴长大之后,名声极广,修复技艺广受赞誉,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叫他师父直接把他逐了出去,再不认这个徒弟。说来也是唏嘘,当时致玉斋卖出一件极稀奇的彩釉瓷器,就在交付前几天被运送的人磕碎了一个角,闯祸的人眼见着不妙逃走了,荣宴当时就在这座分行,这事报到他那里之后,他压下没有往上传。他本就自视甚高,认为自己有能力修复且不为任何人看出来……他确实成功了,瓷器正常交付。本来也就没什么事了,谁料那个逃走的人知道东家势大,貌似还有些黑底子,怕死更怕被折磨,去警察局自首了,这才东窗事发。
被逐出师门之后,荣宴颇颓废了一阵,一心想着叫他师父原谅自己。但得知师父是玩真的,不仅不再理会他还收了第二个徒弟之后,他就彻底自暴自弃了。
他的名头再传出来,却是带着“荣仿”这个称呼。本就炉火纯青的技艺,剑走偏锋了是很可怕的事。荣宴用他学来的手艺去造假了。
不但造得以假乱真,肉眼与经验难以分辨,连科学仪器的鉴定都能蒙蔽——因为这类鉴定无法以破坏瓷器为代价去分辨,所以就有了可操作的弹性——而且这人有一个极其恶劣的习惯,每仿造出一个得意之作,他会直接将真作毁了!这就相当要命了。
王宗霖被荣仿玩了很多次,偏偏荣宴就跟他有仇一样执着地跟他过不去。荣宴这些行为不犯法,法律无法限制他,别人也顶多就是对他的道德败坏加以谴责,但对于真正喜欢古物尊重文物的人来说,他这种行为足够称得上玷污与耻辱了。
王宗霖走火入魔那几年,抓到疑似荣仿的都是直接摔碎了事,大概是出于对自己顶尖技师的自信,荣宴会在自己的作品内部很不起眼的角落刻上自己的名字,用放大镜才能找得到——王宗霖此举确实也糟蹋了不少真品,当然确实是荣仿的次数更多。
这回他专门让俞雅来看,说明真遇到棘手的了。叫他纠结的那样东西,要不并不属于他,要不价值实在大到他不敢赌真假。
老实说,在俞雅看来,这么争锋相对实在是件不明智的事。就算王宗霖他师父临死前求王宗霖跟师门的人饶荣宴一命,就这么根阴魂不散的搅屎棍,俞雅抓到他会直接废了他的手……偏偏王宗霖本有机会一劳永逸,人都抓到了,还心软了。此举直接把荣宴放出了国,然后继续给自己找麻烦。
到了那种地步,甚至都不用荣宴亲自出手造假了,他只要放出风声,某件文物古董是他仿的,你信是不信?信,花大精力重新检测鉴定,而且很多情况只有摔烂了才能确认;不信,把一个赝品仿货捧成了宝,放在眼前就跟个疙瘩一样,叫人浑身发痒。你怎么办?
王宗霖自然知道问题所在,但已经踏进死局出不来了。
俞雅拿到资料开始研究。是一个珐琅彩的橄榄瓶。确实难。从各种角度各项检测报告看来,都是真品无误。不知道为什么王宗霖认为这是荣仿……而且她没见到实物,实在不好说。
俞雅对着视频与资料看了两天看不出破绽,还是决定亲自跑一趟。
跟娄昭与俞朝辞说了声,抛下拼命挣扎的俞幼哈,上飞机飞去南边,品言照例如影随形。
她都亲自到了,王宗霖只能告诉她,这瓷瓶里头还牵扯到了人命。具体怎样不好诉说,但那是他绝对信任的人临死前交代的,他必须将其搞清楚。只是这瓶子已经有主,顶多再在他手上待半个月,就必须交出去了。他现在一筹莫展完全不知道怎么办。因为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都是真的。
“如果这真的是赝品的话,那么荣宴的手艺已经登峰造极了!”
俞雅平静道:“如果他真的达到了这种地步,以假代真又有何不可。”
王宗霖咬牙切齿:“不!这是原则问题!”
这对师兄弟之间的恩怨纠葛还真不好说。但这不妨碍俞雅对荣宴产生微妙的敬佩了,能研究仿造技术至此,也足够顽固得无药可救了。她只能用尽自己的能力找破绽。
……到最后还是只能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也许这就是真品……也许真品已经被毁了。”她叹口气,“我们没办法。”她的眼力宣告失败之后,能求助的人都求助了个遍,都异口同声这是真品。
王宗霖脸色颓败。他的直觉一直跟他讲这就是荣仿,这就是个赝品,但在事实面前,他也没有反驳的余地。
娄昭新画成一幅山水,云师不在身边没法鉴赏,就蹦蹦跳跳跑去隔壁找丁先生。
丁先生立在窗口看楼下的院落。看到小姑娘过来,冷峻的容色稍缓。
戴星在旁边凑热闹,结果到人都快走了,也没见自家老板把话问出口,只好勉为其难自个儿问了,装作无意道:“你家云师呢?这两天怎么不见着?”
他老板低头看画,头也未抬。戴星腹诽,你就装,装,这几天家里的温度都冷了不止两三度,还不是这股低气压!
“哦,云师去南边了。”娄昭觉得无所谓就说了,“有件古物不辨真假,她去看看。”说着往口袋里摸手机,把拍的照片给调出来:“诺,就是这玩意儿。”
戴星探头过去看了眼,耸耸肩一窍不通。娄昭按屏幕打算再塞回袋里,忽然听到边上一个低沉的声音:“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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