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睡到半夜，李锐过来敲帐篷, 声音很急。    “瑾哥。”    夜里好冷, 尹西整个人都卷缩进陆少瑾怀里, 睡得迷迷糊糊的。    陆少瑾动了一下, 她也醒了。    一醒, 隐隐约约开始听到外面呼啸的寒风。    陆少瑾起来了，空出的地方漏进了风。    尹西捂着被子呜咽了一声，陆少瑾用被子把她裹紧。    “谁呀？”尹西哑着嗓子问。    陆少瑾穿好外套，弯腰亲她额头。    尹西眯着眼缝看他。    “李锐。你再睡会儿, 外面冷。”    尹西蒙着被子，哦了一声。    陆少瑾去洗漱吃早餐。    天已经大亮, 肉眼可见山脉和雪山轮廓。外面风很大，雪还再飘，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    “瑾哥。”    小黑揣着保温袋过来，陆少瑾拿了一个，返回帐篷给塞她怀里。    再出来时, 司机们都起来了。    “怎么了？”    “雪没停, 前方又有雪崩了。”    他们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这场雪看来要下个不停, 简直愁人。    “离我们这儿多远？”陆少瑾接过小黑递来望远镜。    “老李说大约两百米。”    崩的地方不大，落雪正好压在崖边，小心点还能过去。最关键的是第一次雪崩落下的地方，那里堆了很多雪，要过去, 得费劲儿把雪铲走。    山顶还在积雪，按照估算，还能过去，只要够时间。    “瑾哥怎么办？”李锐忧心仲仲。    这时候硬闯过去难度很大，如果不行只能后退，可后退也不容易，这里弯道狭窄，道路湿滑，加上弯度大，不小心容易出事。    要是翻下悬崖，那是粉身碎骨。    “继续走。”陆少瑾没多考虑，直接下决定。他把望远镜给小黑，只身向前。    “瑾哥，要怎么走？”李锐追上去问。    “清道。”    小黑带人把车上的雪清理了，陆少瑾和李锐去前方探路。    虽然天刚微亮，可看远处还有些暗。陆少瑾打着电筒走，光往上照，山顶上的白雪反光厉害，光一碰，就将周围照亮了个透。    路上的雪挺多，铲是不可能全部铲完，况且路滑靠悬崖那边没遮挡很危险。陆少瑾在雪上撒了红墨水，让老李带人照着车的宽度把雪清出一条道。    还好带来的人多，光是大车司机就多配了六个。一群人背着工具干起活来。    尹西醒来时，枕头边放着个温水壶。她刷牙洗脸了出去，陆少瑾和大车司机在铲雪。    过了一夜，后面有车跟了，那些车上的男人也下来忙活。    冬天消耗热量大，尹西感觉自己都没干什么，肚子就饿得咕咕叫了。    小黑跑过来。    “尹小姐，我给你煮早餐。”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尹西不想娇滴滴，这么忙的时候还要浪费人力来照顾她。她来这儿可不是来给人添麻烦的。    “你们吃了吗？”    “都吃过了。”    干了活，小黑脸红彤彤的，他睁着明亮的眼睛看尹西，清澈透亮。    尹西突然有些感慨。    这是一直跟着陆少瑾的人啊，尹西突然觉得感动。    她低头笑了笑。    “尹小姐，你怎么了？”小黑不好意思起来。    “陆少瑾他骂你们吗？”    小黑奇怪她这么问，“咋，咋了？”    瑾哥让她来打探消息？    “别误会，我只是觉得，有你们在他身边，很好。”    不是孤单一人，不用孤军奋战，身边有信任的伙伴，拥有真挚的感情。    她为陆少瑾开心。    小黑挠挠头，“哦，也不知道能干什么了，我学历低，出去工作也没人要，干体力活工资也少。瑾哥不嫌弃我们，我们也就一直跟着了，况且他对人真的好。”    尹西笑着耸耸肩，“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先去忙你的，吃的我自己找。”    小黑很不确定问：“你要自己来？”    “嗯。”    “那，面条在包里，锅，锅我洗干净了，鸡蛋在篮子里，锅旁边有扣肉，你喜欢就自己热了吃。”    “好。”    小黑一走，尹西就去他们煮饭的地方，她随意煮了份面条，又按照人数蒸了鸡蛋才出去。    雪清了一大半了，后面的车堵得越来越多。    准备天亮，车开始通行了。    老李和几个司机回来收拾帐篷，尹西把蒸好的热鸡蛋给他们。    忙了这么久，老李早饿了，他边剥蛋壳边指着前面：“少瑾在那边，不过你在这儿等着就好了。”    虽然很多人在那儿，可终究是不安全。再说，陆少瑾把她看得比命还重，要是待会儿出了点什么事，陆少瑾分身无术，还会给他添乱。    尹西顺着老李指的方向看去。    人影涌动中，陆少瑾一身黑衣在白雪世界里格外瞩目，他铲雪的动作干净利落，宽广的背，高挑的身材，短而精神的黑发，一切都牵动着尹西的心。    能和他在一起这么久，甚至以后还要一辈子在一起，这么想，尹西就觉得格外感激每天的醒来。就比如这一刻，所以她一定要去他身边，就算很危险，她也想和他待一块儿。    “我就给他们送鸡蛋去，不然蛋冷了吃了不暖身。”    老李也随她了，叮嘱：“那你小心点。”    尹西一路过去，一路发鸡蛋。她不认得陆少瑾的那帮司机，见人就给鸡蛋。那些人中好多是下来帮忙的后车司机，幸好她怕不够吃多蒸了点，不然就尴尬了。发完的时候，袋子里还有两三个。    她拎着小袋子一晃一晃来到陆少瑾身边。    他撑着铲子看她，眉眼清隽，是寒风里的春风。尹西仰着头看他，两人站得不远不近，冬天的风在他们周围缠绕。    尹西穿戴严实，只露出挺翘的鼻子和水汪汪的大眼睛。    这里实在是太冷了，她怎么会跟来呢。    陆少瑾朝她走去，单手搂住她腰，轻轻往怀里带，下巴蹭着她头发，语气轻柔带着几不可察的叹气。    “怎么起来这么快。”    和他睡得时候，尹西娇气得很，每次醒来总要和他撒娇好一会儿，今儿自己起，也不知道有没有不开心。    “你不在，我自己睡也没意思。”    尹西拿出热鸡蛋压在他脸上，照着他的面部轮廓，一点点地转动鸡蛋。    尹西脸以前是婴儿肥，粉嘟嘟的，长大了后，长开了点，脸变尖了，眼睛变大了，皮肤却一如当初的白中带粉，可娇羞了。和他在一起后，又爱撒娇，陆少瑾可真吃她这口，除了她看哪个女的都不顺眼。    昨夜刚躺下，她一身软呼呼地往他怀里挤，两只嫩脚丫往他小腿钻。    刚泡了脚，她脚暖暖的，像个小太阳。    陆少瑾依了她，把腿抬着，让她钻进来。    钻进去了她还不满意，两只手还往他腰里探。陆少瑾被她撩得身心滚烫，可却什么也不能做。    周围睡着其他人，帐篷都是紧挨着的，别说是点小动静，就算翻个身都能听到。陆少瑾只得忍。    尹西捉弄得逞，笑得咯咯咯的。    陆少瑾是发自内心感到幸福，要不是有尹西，他不会有力量撑到现在。    “冷不冷？”她拿着鸡蛋在他脸上滚来滚去。    “不冷，很热。”陆少瑾握住她手，阻止她在他脸上滚鸡蛋的动作，“你怎么出来了？”    “来找你。”    陆少瑾抬头看山顶，那里的雪已经开始往外延伸，可能过不了多久，又要再一次雪崩。下面太危险，她就在这儿很不安全。    “外面冷，你先去车上等着。”    尹西不满意，撅着嘴不动身。    陆少瑾搂住她，在她头顶亲了一下，手摩擦她的肩膀，哄：“去，我一会儿去找你。”    “我不能在这儿陪你吗？要不我一起干活也行。”    她一本正经地和他讨价改价的样子很可爱，陆少瑾轻笑：“你能干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    出来一会儿，她冻得脸都红了。围巾盖着下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灵动的大眼睛。    淡蓝色的俄罗斯风雪帽恰如其分地盖住她眉毛，显得格外可爱。    真喜欢她。    陆少瑾怜爱地摸摸她脸，把她围巾扯下，低着头轻咬了下她唇。    “吃早餐了吗？”    “吃了。”    亲完陆少瑾又把她围巾圈好。    “冷吗？”    尹西想了想，说：“有点，但一会儿干活就不冷了。”    “去车上拿我的大衣。”    “你不穿？”尹西很认真看他。    “现在穿不上，你先帮我暖着行不？”    “那我就勉强答应。”    陆少瑾的大衣是军大衣，他们跑车的每人都有一件，不过陆少瑾很少穿这衣服。    他的衣服不是一般大，尹西套上去，像套了床被子，走路都走不顺畅，长衣摆长袖子的，动个身都麻烦。    “陆少瑾。”    听到声音，陆少瑾回头。    大衣长到了她脚踝，冰天雪地里，她像只企鹅似的朝他走来。    “大了。”    “暖吗？”    尹西想了一下，点头。    “好暖。”    “暖就行了。”    尹西来到他身边，开始挽衣袖找活干。    “你给我个工具，我也铲雪。”    “你铲雪？”    “对的，大家都在干活，我没理由偷懒。”而且她是老板娘，要跟老板和员工共进退。    看她那样，是打算要陪他一起了，陆少瑾把红墨水给她，他指着不远处的雪地上的红线。    “顺着这两条线画下去，宽度足够容纳大车通过就行。”    “得咧，保证完成任务。”    陆少瑾看她一步一步远去的背影，嘴角上扬。    因为赶时间，铲雪工作很有效率，大车司机上车热车半个多小时，车队就开始行动。    为防止汽车通过的声音引起山顶雪崩，陆少瑾让大车一个一个地过。    尹西看着大车一个个慢慢过去，心都挂在了嗓子口。    这些大车非常大，非常长，弯过去的时候，像条大蜈蚣，发动机又轰隆隆地响，每次一经过都让人寒毛直起。    正当最后一辆大车准备过去时，山顶落下了一堆雪，砸在了路上，像朵白花，正好拦在大卡车前面。    大车司机吓到了，紧急踩住刹车，可路面光滑无比，急刹彻底触发了车辆前进的惯性，大车飞速向前滑行。    “车！”尹西吓得脸都白了，她呆愣地看着，无法行动。    这么大一辆车要是掉下悬崖，她不敢想象。    司机还在车上，试图把车速降下。    陆少瑾反应得最快，他抓了工具扔在车轮底下，车轮几次碾过障碍物，速度开始慢下来。    “赶紧下车，太危险了。”路人一旁劝解。    这场面实在惊悚，没人敢上前帮忙。车子尾部这么长，一个甩尾都能把靠近的人扫下悬崖，是让人心惊胆颤的夺命大车。    他们躲都来不及，只能好心提醒。    察觉陆少瑾不打算听劝，路人只是无奈摇头。    尹西吓蒙了，她转头看陆少瑾。    他站在失控的大车边，欣长的身影却很有气势。    这一刻尹西觉得，陆少瑾真的能做得到。    “铁链铁链。”老李抱着铁链过来，尹西赶紧跑过去和老李抬着铁链朝陆少瑾方向跑。    大车速度已经慢下来，可还在前进。    陆少瑾找不到工具就开始脱衣服，衣服脱完就脱鞋子，勉强控制车速，可要让车停下远远不足。    眼看车子就要往悬崖绝壁上冲，尹西咬了牙，卯了劲儿抬起铁链往前一扑。    陆少瑾猛回头，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尹西从他身侧冲了出去，他只够到了她衣服边角。铁链哗啦啦地在雪地上滑行，正好卡住了大车前进的方向。    大车停下了，距悬崖仅仅只剩几厘米。    可尹西人却冲出了路面，帽子掉在一旁，头发散开在两侧。衣服刮蹭雪地的声音哗啦啦地响，陆少瑾的血液瞬间凝固，心跳也差点停止。    他飞速冲过去，两手抓住她衣服。    两人在雪地极速滑行，尹西回头看他。陆少瑾猩红着眼，他眼里闪着泪光，说：“尹西别害怕。”    尹西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咣咣几声，铁链卡在车轮底下，大卡车停止前行。    周围人一声惊恐地轻呼。    尹西半边身子滑下悬崖，陆少瑾看着车轮底下的铁链，脚使劲儿往旁边几个来回勾，用铁链缠住脚踝。    锵地一声响。    陆少瑾借着铁链的力将滑下悬崖的尹西往上一拉，两人惊险悬在崖边，没掉下去。    陆少瑾看着尹西惨白的脸，咽了咽口水，笑：“乖，我带你上来。”    尹西已经没法做出回应了，她吓到了，浑身发麻。    老李把两人拉起来，他看着陆少瑾的腿问：“你没事？”    “没事。”拽的时候劲儿有点大，但小问题，他还守得住。    “没事就好。”    老李也是吓得半死，见他们俩都没事也就放心了。    尹西眼眶红红，她看着陆少瑾一时无话。    陆少瑾知道她想说什么，他上前抱着她，手在她后背轻抚。    “还好吗？”    尹西点点头。    “吓到了？”    尹西有点头。    “没事了。”陆少瑾捏捏她脸。    车子已经停下，但还得开出去。司机吓到了不敢开，他两腿发软，脸色发白，路走不稳。    老李想把车开出去，陆少瑾没给。    山顶的雪落越来越大了，身后的车一辆一辆地过去，他们得抓紧时间。    “尹西，你跟老李过去。”陆少瑾把帽子给她戴好，又拍去她身上的雪。    刚才那一摔，尹西围巾里全是雪，落在她领口，冻得她直打颤。    “你呢？”    “我开车过去。”    “不行！”尹西想到刚才的情景，瞬间就反对。她真的害怕，她无法想象她不在的以前，他都是怎么熬过的这些危急时刻。    她太害怕了。    尹西刚刚忍下去的眼泪又再次爆发，她两眼迷蒙，连陆少瑾的脸也看不清。    “尹西，我会没事，相信我。”    雪落开始增多，清扫出来的路面又堆积了雪，再不走，可能来不及了。这是他的事，他不能让别人去冒险，而且他有把握，能安全把车开出去。    “瑾哥。”李锐找鞋和外套给陆少瑾穿上。    陆少瑾穿好鞋和衣服，亲了尹西一下，将她往前推，“乖，一会儿汇合。”    尹西依依不舍，哭得稀里哗啦。    陆少瑾终于上了大车。    “陆少瑾！”尹西感觉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开来，胸口突然好疼，她追上去想阻止，被李锐拉住。    尹西哭得他都流泪了，可陆少瑾决定的事谁能阻止？但大家都相信他能做到。    这世上没有陆少瑾做不到的事，他们觉得。    “我们先走，你不安全，瑾哥也不放心。”    尹西知道，可她走不了。    “瑾哥能做到的。”    尹西热泪盈眶，他看着李锐又看陆少瑾，最后转身上了车。    后面的车已经走完，只剩陆少瑾的大车。    山顶落雪的量已经加大，清理出来的路面已经完全被掩盖。    陆少瑾只能将车开在雪上。    他心砰砰直跳，脑海里尹西哭成泪人儿的模样不时浮现，他咬紧牙关，挂了档慢慢打方向盘。    车头刚转正，车顶咚地一声大响。    陆少瑾保持车速匀速向前，来到中间的时候，成片的雪块突然崩断，然后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大卡车像条疲惫的大蛇，在白雪逼近的时候缓缓逃生。    大雪盖下来了，车子全被埋住了。    “陆少瑾！”    尹西趴在后窗玻璃上，急得额头冒汗。    她感觉自己在虚脱，身体里的某种力量似乎正在流失，她两眼发黑，感觉世界天旋地转。    尹西屏住呼吸，她让李锐停车。    李锐没停，继续将车往前开。    尹西哭出声，她浑身冰冷，她亲眼看到大雪将大卡车埋没，然后大车没再动了。    陆少瑾还在里面！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尹西快疯了！    “陆少瑾！”    李锐刚找位置停下，尹西就冲下车了。    她奋力往前跑，可衣服太大，没跑几步就摔了。    尹西把衣服脱了，继续往前跑。    大车像个白色的房子，静静地里在那里。    生龙活虎又无所不能的陆少瑾没出来。    尹西跑得快没力气了，这时候，大车动了。    尹西停下脚步，睁大眼睛看着。    大卡车身上的雪慢慢滑落，车子在移动。    “陆少瑾！陆少瑾！我在这儿！”尹西让开路，她站在路边冲大车挥挥手。    大车慢慢露出头，在下一次大雪盖下来时，冲了出来，如破壳而出的巨龙。    尹西看到陆少瑾坐在上面，他的目光直视着她，那是一种坚定而又执着的信念。    大车来到尹西身边，陆少瑾从车上跳了下来。    尹西张着双手，飞奔朝他跑去。    陆少瑾把她抱在怀里，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