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医院里，陆少瑾失魂落魄地坐在急救中心门口的长凳上。    陆爸拿着手提包匆匆赶来。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就出车祸了？”    陆少瑾没说话, 神志还停留在他松手的那一刻。若是那时候, 他没松手, 那该有多好。可惜人生不能重来, 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他这一生这么短, 却总是在追悔。    “陆少瑾。”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因为长时间不开口，他声音已经沙哑至极。    陆爸还想说什么，此时急救中心的门打开了。医生戴着口罩走出来。    “谁是陆少瑾？”    陆少瑾起身：“我。”    “进来。”医生转身。陆爸叫住他，“医生, 病人怎么样了？”    “没大碍了。”说完医生带着陆少瑾往里走。    陆爸也想跟进去，医生让他先在外面等。    陆妈身上插着无数根管子, 平时得意又光彩的面庞此时灰败苍白。    陆少瑾进去的时候她转着眼珠子看他，泪水从眼角滑落。    “对不起。”陆少瑾走过去，怕她恨自己，没敢碰她，只能站在病床边看她。    她眼眶红红的, 朝陆少瑾伸出手。    “过来。”她轻声说。    陆少瑾握住她手, 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对不起。”这一次, 他的声音里带了颤抖。    他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你还愿意叫我妈妈吗？”    她说话很吃力, 吐字不清晰，还要一字一字地念，一句话拉得很长，陆少瑾耐心听完。    “妈。”    她妈欣慰地点点头。    “那你告诉妈妈，人是你杀的吗？”    陆少瑾没说话, 他妈继续说：“妈妈，想听实话。小瑾，妈妈担心这辈子，都没机会听。”    陆少瑾握紧她的手，鼻子一酸。    “不是。”    她妈笑出泪，“我就知道。”    她像是释然般叹了口气。    陆妈出车祸的事尹西是听颜枝云说的。尹西担心不已，想去看情况，可她妈不给。尹西只能让颜枝云她们去探望了，回来再告诉她。    陆妈从急救中心转出高级护理病房后的第七天，一个年轻的女人带着一个八岁左右的孩子前来探病。    陆妈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和陆谦如出一辙的小男孩，内心一片荒凉。    陆谦面相薄情，当初她不顾家里人劝阻，一意孤行嫁给他的时候，她父母曾说她早晚要吃苦头，这不，很快就应验了。    这是她不识人的报应。    “姐，你感觉怎么样？”    蒋柔把陆盛华往前一带，柔声说：“叫阿姨。”    陆盛华盯着陆妈看了几秒，乖乖巧巧鞠了个躬，“阿姨好。”    “姐，我是过来看亲戚的，听说你住院，就顺便过来看看，你现在怎么样？”    陆妈已经没力气发怒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蒋柔在她虚弱的生命面前耀武扬威。    “你滚。”好久陆妈才吐出两个字。    蒋柔没说话，倒是一旁的陆盛华皱了眉。    “阿姨，你怎么能这样跟我妈妈说话呢，我妈妈好心来看你，你这样很没礼貌哦。”    陆妈虚弱一笑。    “你妈妈把你教得很好，她告诉过你她抢了别人的老公吗？你也抢了别人的爸爸。”    陆盛华还想说什么，被蒋柔捂着嘴往怀里一拉，他回头看他妈妈，眼睛红红的。    蒋柔捂着他耳朵，轻轻道：“阿姨开玩笑的。”    陆妈嘲讽一笑，她目光看着天花板。    “少来我面前晃悠，不然有你好受的。”    蒋柔莞尔一笑，“姐那你好好休息，我有时间再来看你。”    母子俩一出门就碰上了从外面回来的陆少瑾。蒋柔让陆盛华叫他哥哥，陆少瑾没理会，瞥了他一眼就进了病房。    随着病房门关上，蒋柔脸上的笑收起，她不屑地看了眼病房门，牵着陆盛华的手往外走。    “妈妈，那个人是我哥哥吗？”    “不是，你爸爸只有你一个儿子。”    “哦。”    陆少瑾把清汤淡饭放桌上，陆妈挣扎起来。    “碰上了？”    她指那个女人。    “嗯。”    “不自量力。”她妈像是吐出一口恶气，“什么鬼玩意儿也往家里带。”    “先吃饭。”    她吃了几口，突然想起陆少瑾这几天好像没去上课。    “你跟学校请假了？”    陆少瑾表情不变，淡定道：“我还需要请假吗。”    陆妈被他酷酷的表情逗笑。    “你再怎么说也是学生，有些程序还是得走。”    “管他那么多。”饭吃了一半，陆少瑾说，“那件事到此为止。”他指宸年的事。    陆妈眨了下眼，“这事差点要了你妈的老命，还不能让你改变心意。”    “妈，当我求你。”    陆妈看他好一会儿，“随你。”    陆少瑾回到家，看见屋里坐着医院看到的女人和小男孩。    小男孩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他小时候的玩具，摆在大厅里玩得不亦乐乎。看见他回来，小男孩看了看女人，又看在不远处打电话的陆爸，表情呆呆的。    蒋柔也看到了陆少瑾，她赶紧起身。    “盛华，叫哥哥。”    陆盛华抱着玩具瞅着陆少瑾，低低喊了声“哥哥好”。    陆少瑾原地站了几秒。蒋柔叫陆爸：“谦哥，少瑾回来了，可以开饭了。”    陆爸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面无表情地接电话。    “少瑾，先坐会儿，一会儿就能开饭了。”    陆少瑾没吭声，上楼拿了几个贵重东西又下楼。    准备到一楼时，听到他爸和盛华在说话。    “爸爸，这些都是我的吗？”    蒋柔轻斥，“说了哥哥的，你现在是借着玩。”    “爸爸说了是你的，就是你的。爸爸的所有东西都是你的。”    “哇哇，爸爸你最好了。”盛华兴奋地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这些都是我的，房子是我的，车车也是我的，沙发是我的，椅子也是我的。”    “小心点，别摔了。”    陆少瑾眼底闪过一丝光，他走上前。    陆爸看到了他。    陆盛华抱着一堆玩具车在客厅里转来转去，正好跑到陆少瑾跟前。    “这是我的玩具。”他微仰着头，高傲道。    “怎么跟哥哥说话的！”陆少瑾冷峻桀骜，根本没把陆盛华看在眼里，蒋柔怕他动手，一旁斥道。    陆少瑾冷漠地看着他们一家人，上前夺走陆盛华手里的汽车玩具往地上一砸。    那是她妈给他买的，他要扔要砸要送人，也不能给这小子。    陆盛华看着空空的手哇地一声大哭。    蒋柔脸色一变，但并未说什么。    陆爸彻底黑脸，“陆少瑾，你这是做什么？”    “这是我妈给我买的东西，我有权处置它。”陆少瑾一脚踩上去，玩具车彻底粉碎。    “家里的钱，哪一分不是我赚的！”    陆少瑾冷笑：“你也好意思说，这家里甚至，”他指着陆盛华和蒋柔身上的衣服，“这些东西，哪一分不是从我妈身上吸食的血。”    “陆少瑾，你不要太过分！”陆爸脸一抽一抽的，气得眼皮直跳。    “过份的是谁？老婆都没死，你就赶着把二奶往家里带，是嫌你名声不够好，是？”    陆爸怒极了，上前就想给他耳光，陆少瑾拎着盛华往前一堵。    “小心点。你打我一次，我揍一回你宝贝儿子。我脾气不好，揍人一般都往死里揍。”    陆盛华被他揪着衣领，哭得撕心裂肺。陆爸脸青一块紫一块，扬起的拳头又落了下去。蒋柔看着陆少瑾，神色不明。    陆少瑾把陆盛华往沙发一扔，转身往外走。    “你有种别做我儿子！”陆爸在后面喊。    “你以为我稀罕。”    “记住你说的话，从今往后，别想从我这儿拿走一分钱！”    “留着给你陪葬！！”    身后传来东西砸墙的声音，陆爸愤怒的狂吼紧随而来。    “陆少瑾，我等着你求我的那天！”    陆少瑾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出了大门。    陆少瑾好几天没去上课，尹西给他发信息问情况，他模棱两可地回，所以他目前如何她也不知道。    尹西觉得这样等着也不是办法，趁入夜了去陆少瑾家。    刚到门口，陆爸正好开车从外面回来，他看到尹西，让司机停车。    车窗摇下，尹西看到里面坐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还有一个八岁左右的小男孩。    小男孩抓着陆爸的手，喊了声“爸爸”。    尹西好像明白了，想问的话梗在喉咙里，一下子问不出来了。    “你不是梁老师的女儿吗？是叫尹西，是？”    小男孩一直闹陆爸，年轻女人把他抱在怀里安慰。    尹西让自己视线不要停留在他们身上，她看着陆爸的眼睛。    “嗯。”    “来找小瑾的？”    “同学们见他好久没去学校，托我过来问问。”    “别找他了，他这种废物，读不读书都无所谓。你早点回家，他不值得你们这么费心。”    “可叔叔您是他的爸爸，不是吗？”    “你说的没错，我是他爸爸，我都放弃他了，你为什么还要坚持？回家。”    陆爸说完，摇起车窗，车子徐徐往里开。    尹西一脸震惊地看着车灯远去，然后目光停留在，她来他家洗鞋时，他坐在阳台边拿着大喇叭冲她喊话的地方。    只不过那个阳台如今漆黑一片。    尹西正要往回走，陆少瑾家的保姆阿姨出来倒垃圾，她看见尹西，惊讶：“这么晚了，你来找小瑾吗？他没在家。”    “阿姨，你知道陆少瑾去哪儿了吗？”    保姆阿姨面露难色回头，没见有人，才说：“我跟你说，你可不要告诉别人是我告诉你的。”    尹西心砰砰直跳。    “我们夫人车祸进医院，先生带了那个女人回来后，小瑾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    尹西脑子里嗡嗡嗡地大响，她好像忘记了呼吸。陆少瑾已经几天没回家了？那他这段时间没上课也没回家，去哪儿了？    保姆阿姨觉得八卦雇主的私事不太好，说了一点就不说了，催尹西赶紧回家。    “早点回去，夜深了外面不安全。”    保姆阿姨说完又警惕看了眼四周就走了。    尹西给陆少瑾打电话，还是无人接听状态。尹西只好给他发信息，叮嘱他看到短信记得回复自己。    陆妈被陆爸抛弃的消息不胫而走。陆少瑾已经不去上课了，尹西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给他的电话、短信无一回应，他像消失了似的。    尹西在百般焦灼中等待他的消息。夏秋交替，加上精神极度紧绷，尹西终于在一场感冒流感中病倒了。    周六清晨，她妈出门后，尹西起来煮小米粥。    刚进厨房，就听到敲打玻璃的声音。    她往前走，看到陆少瑾站在她们家的后方墙面边。    好久不见，他精神不错。    尹西激动地推开窗，愣愣地看着他。    “怎么，不认识我了。”他依旧是那不羁的面容。    “你去哪儿了？”尹西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见她湿了眼眶，陆少瑾也一阵鼻酸。    陆少瑾回头随便看了一眼，身后没人，他笑得随意：“想我了？”    “能好好说话吗。”    “我是给你送东西的。”陆少瑾说。    “什么东西？”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票。    “去巴厘岛的票，五日游。”    尹西想拿，陆少瑾又使坏抽了回去，“去才能拿，不去不给你。”    “你怎么那么坏啊。”    “我哪儿坏了。”    “就坏。”    陆少瑾双手抱胸，撑在墙上，“那你去不去？”    “你都拿来了，我能不去吗。”    陆少瑾噗嗤一笑，把票放她手里。    尹西看了日期：“正好放假。”    “嗯。”陆少瑾垂着眸看她，“感冒了？”    “你怎么知道？”她声音没变，他怎么看出来的？    陆少瑾稍稍靠近她，清了清嗓子。    “你呼吸，有点热。”    “哦，有点发烧。”    尹西离他远了些，他却突然凑近。    “吃药了吗？”    “吃了。”    “靠过来点儿。”他说。    “你要干嘛？”    “问那么多干什么？！”    “又凶我。”    陆少瑾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尹西还是靠了上去。    刚凑近，陆少瑾低下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尹西捂着唇快速后退，本来就滚烫的身子如今是更热了。    “我感冒呢！”    “有什么关系，我又不介意。”    陆少瑾看了眼时间，敲了敲手表：“我得走了，记得日期。”    见他转身，尹西急急叫他。    “你现在住哪儿？”    陆少瑾没说，笑了笑就走了。    “神经病。”尹西虽骂他，可心却是甜的，她再次把机票拿起来，确定日期。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准备期末考，陆少瑾依旧没影。杜洋凯和谢君豪两个人每天都无精打采，看到尹西哼哼唧唧几句招呼也没其他话说了。    尹西有次去办公室找班主任的时候，听到陈老师在办公室里叹息，他说陆少瑾退学了。    隔壁的大娘来尹西家串门，大谈陆爸和那个女人的事。她说起那些事的时候，表情有点神秘还带着一点八卦，更有嫌弃。    “虽然说很不喜欢那个女人，可那孩子八岁多了，好早就在一块儿了。可惜了一个同甘共苦的女人。那个陆少瑾听说也被赶出去了，也不知道他爸有没有留点钱给他。这么一个游手好闲、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纨绔少爷一无所有，到了外面可得怎么活。”    她话里全是幸灾乐祸，陆少瑾顿时成了高陵的一场笑话。    陆少瑾一家被大伙儿四处传，尹西就算不想听，也没法不听，就这样被动地知道了陆少瑾的所有窘迫。    尹西很心疼，不上学也不知他在忙什么，短信一天就回一两条，电话从不接，让她每天都过得焦灼不安。    假期的日子已经到来，尹西算了日期，去巴厘岛的那几天她妈也正好去外地学习，到时候她走了，她再出门，那样不会有冲突。    为了防止被发现，尹西没收拾东西。    她妈喜欢杀回头枪，尹西吃过苦头，所以很小心。她妈出门时，以及出门后半个小时，尹西一直赖在床上装睡觉。也幸好她多了这份机警，那天她妈在出门后十分钟，果真又回来查房了。    见尹西还蒙着头睡觉，她才放心离去。而被子里的尹西早已吓得呼吸紊乱，若是被抓，她想后果那不堪设想。    后来确定她妈走了，尹西才起床洗漱收拾东西。    早餐她没吃，东西也不敢带太多，一个平常用的书包装了几件衣服，搭乘了公交就赶往陆少瑾说的集合点。    上了车，尹西把手机开机。画面刚显示，陆少瑾的短信接二连三跳进来，下一秒，就是电话。    “我出来了。”尹西知道他担心，一接电话就说。    陆少瑾确实担心，她手机一直关机，他紧张得直冒汗，就怕再碰上那晚的情况。    “到哪儿了？”    “上公交了。”    “没被发现？”    尹西意识到她坐的位置正好靠窗，又赶紧换个隐蔽的。“没有。”    “早餐吃了吗？”    “还没吃。”    “我给你买了。”    “嗯。”尹西说，“我大概五个站就到。”    “我在站牌等你。”    尹西下车的时候，见陆少瑾带了一个皮箱，也不知里面带了什么。想到陆阿姨车祸的事，尹西问他：“你出去了，阿姨怎么办？”    “我找了护工。”    陆少瑾接过她书包，往背上一背。    “她没事？”    “没事，挺好。”    陆妈对这段婚姻已经心如死灰，听到陆爸说要离婚的时候，只是哭了一会儿，就开始计划要赔偿的事。    钱的事一开始谈得不顺利，陆爸不想多给，陆妈也不闹，说了不给就去告他重婚，总之死也不离婚，让他死心。陆妈软硬不吃，就想要钱，陆爸满腔怒火，病房里多脏的话都骂了，后面还是把钱给了。    据说陆爸转移了财产，想留个空壳金蝉脱壳，没想到陆妈突然出事，加上陆少瑾闹的事让他心烦，他加快了转移进度，这才留下了痕迹。    纵使肯定他把大部分财产转了出去，可拿不到证据陆妈也无计于施，她也懒得和他纠缠，最后那笔分了多少就是多少，加上她自己早前也做了点防备，所以不至于没钱，只不过日子没以前的好过。    外公那里的人过来看过他们，提议是和他们一块儿生活，但陆妈倔强，没答应。    她和陆少瑾的打算是等过段时间，去别的地方从头开始。可走前陆少瑾得跟尹西说清楚。    陆少瑾开始找的士。    “陈老师说你退学了。”    “嗯。”陆少瑾牵着她的手往路口走，“看好车。”    尹西想问的话又滚了回去。    有个的士开过来准备停在他们身边，这时一辆奔驰横插进来。    陆少瑾蹙了眉，正要骂人，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你们，这是要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