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字面的意思。”    陆少瑾话刚落，他爸又一巴掌过来。这回陆少瑾没白挨着, 他单手抓着他爸手腕, 几乎咬牙切齿。“你没资格打我。”    陆爸这几年过惯了好日子, 虽身宽体胖, 但没什么力气, 被陆少瑾那么一抓，就彻底使不出劲儿了。    他气得面部扭曲，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    “陆少瑾，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也没让人觉得有希望过。”陆少瑾压近他, 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冷森森, “你不会以为，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看他眼里浮现不解，陆少瑾勾起一丝坏笑，“我妈在哪儿？”    “你在说什么？”他爸的声音带了颤抖。    “说什么。”陆少瑾重复他的话，“你觉得我在说什么？”    陆妈知道陆少瑾翻墙出来, 赶紧从公司回来, 进门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和他爸对峙的场面。    那夜是陆少瑾第二次发狂, 第一次是那件事处理之后没多久。她不敢想象若是任由他如此, 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你看你做的好事！”陆爸指着陆妈，怒不可遏。    “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你那会儿把我们母子俩扔在这里不管不问，跑去哪个地方的温柔乡过你的滋润小日子。陆谦，这些我可都没说过你，你自己摸摸良心, 你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吗？”    “我要是没尽到责任，你们的好生活哪儿来的？！    我为什么不愿意回家，就是不想看到你们两个！一个天天就会和我吵架，一个少一天不惹我生气就不顺心。好，家我不回了，你们爱干嘛干嘛！”陆爸一口气说完，回头看了陆少瑾一眼，拿起桌面的公文包绝尘而去。    陆妈盯着陆爸远去的背影眼含热泪，她痛苦地深呼吸，闭上眼，一行清泪滑落。她擦去脸上的热泪，转身看陆少瑾时，面带微笑。    “小瑾，今天咱们先不去学校了，要不要妈妈陪你出去看电影散散心？”    陆少瑾非常不理解她的心态，她明明知道他不是她亲儿子，为何还要对他这么好？母爱泛滥？这么多年，说对她没感情那太假，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对他真真切切，所以他很多时候反抗和暴怒只针对他爸，不会对她有多大怒气。    对她有感恩，有愧疚，当然也有爱。    “不去。”    陆少瑾说着，又要出门，陆妈追上去。    “那你想去哪儿，妈妈陪你。”    陆妈没追到他，陆少瑾去了车库，上了夜路德就出了家门。    看着他疾驰远去的背影，陆妈长叹口气，正要转身回家，忽然想到了尹西妈，她眯眼几秒，从包里摸出了手机。    屋里没有一丝风，尹西坐在书桌前，头顶是明晃晃的白织灯，炫得她双目刺痛。    她写了一个早上的练习题，手都写疼了。放下笔揉揉眼，她起身去开门。    门没从外面反锁，家里静悄悄的，但她知道她妈还在家。    站在门框边等了会儿，尹西还是没勇气下楼。    她妈这回不仅仅只是生气这么简单，尹西从没见过这样的她，知道他爸出轨的时候她都没这么生气，她不该这时候去给她添堵。    尹西想了想，又回房间。    尹西刚进房间，岑欢和张雪就到了。    “阿姨，尹西呢？”一进门岑欢就问。    尹西妈脸色还没缓过来，依旧带着薄怒。    “在楼上。”    “我去看看她。”岑欢说，“我跟她说会儿话。”    “我怕她撒气，让你堵心。”尹西妈冲她笑笑，将她们带进门。    “阿池，没事，岑欢脾气好得很，特别温柔，我就没见过她发脾气，让她去，说不准能开导尹西。”    听张雪这么说，尹西妈这才没再拒绝。    “岑欢，那就麻烦你了，要是尹西跟你说了不好的话，你别介意。”    “阿姨我没事的，那我先上楼了。”岑欢柔柔一笑，踩着小步上楼。    岑欢上了二楼，张雪的声音从一楼底下传上来。    “现在尹西是什么情况？”    “我也不清楚，但两个孩子大概是早恋了。”    张雪啊了一声，“早恋？”    “怪我粗心大意。”    “这哪儿能怪你，你又无法预料。”    尹西妈叹气：“我现在是真的烦死了，你说我做了这么多年的老师，怎么自己的女儿都教不好。”    “说了不关你事，你别把问题往自己身上揽。对了，你请假了？”    “尹西这样子我不放心，没办法只能请假。”    声音越来越小，岑欢踏上最后一个台阶，二楼不知哪儿开着窗，四周气流大了起来。    客厅里有乒乓球落地的声音，岑欢原地站了会儿，乒乓球球滚了几圈来到她脚下。    岑欢低头看球一眼，然后眼也不眨地踩了下去。白球在寂静的空气里被踩碎，崩咔一声响。    她把白球捡起，扔进一旁的垃圾桶，脸上是不变的微笑。    “尹西。”    尹西刚翻开书，便听到岑欢敲门。    “啊，等等。”    她把书放好，穿上拖鞋小跑去开门。    “岑欢，你怎么来了？”    “我在家无聊，来找你玩。”    尹西知道她是不想让她有心里负担才这么说，昨夜的事，整个高陵估计都传遍了。    “你在看什么呢？”岑欢走过来翻了翻她课本，看到压在底下的试卷，她拿起来看了看。“早上写的？”    “嗯。”    “一个早上写了这么多，很辛苦。”    “还好。”    对话停了几秒，岑欢看起来没什么影响，可尹西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最不安这种没人说话的尴尬，特别对方还是岑欢。    “你想喝什么饮料？我下去给你拿。”    尹西刚转身，岑欢又叫住她。    “嗯？”    岑欢突然拉住她手，笑道：“你想出去走走吗？”    尹西心一跳，“出去？”    “嗯，去外面。”    “我出不去。”她妈怎么可能让她出去。    “有我在，你能出去。”岑欢说得肯定，而尹西也相信，只要她开口，她妈一定会让她出去，遂满怀期待地点了点头。    她猜的果然没错，岑欢给她带来了好消息。    “走。”岑欢拉着她出门。    “我妈……怎么说？”    “让我好好照顾你。”岑欢拍拍她肩膀，“梁阿姨还是很关心你的。”    尹西无力笑了笑。    岑欢带她去中心游乐场，她说去买票，让尹西在原地等。尹西一等就等了半个多小时，等她察觉不对劲去找她时，人群里已没她身影。    她走了。    她是专门让她出来见陆少瑾的吗？目的尹西已经来不及多想，她赶紧找电话亭给陆少瑾打电话。电话接通后被掐断了几次，尹西不气馁，继续连拨，终于被他接起。    “陆少瑾，是我。”怕他挂了，尹西急忙说。    电话那端很安静，尹西知道他在听。    “我被我妈关起来了，所以没能去找你。”尹西说到这儿，心里泛起委屈，泪水夺眶而出。    “脸还疼吗？”    尹西下意识摇头，后来发觉他看不到，又哽咽：“不疼了。”    游乐场的旋转木马启动，电话里全是嬉笑声，陆少瑾问她：“你在哪儿？”    “在游乐场，岑欢把我带出来了。”尹西顿了顿，带着哭腔道，“陆少瑾，你能过来找我吗？”    她茫然看着四周，全是不认识的脸。    陆少瑾到的时候，尹西就蹲在树底下拿着别人发的小扇子扇风，他走过去了她都没发觉，直到来到她跟前，挡了她前方视线。    尹西眯着眼抬头，见是陆少瑾，她欢喜起身。    “你什么时候到的？”    陆少瑾勾勾嘴角，“刚到。”    他朝她伸手，尹西把手给他。    “想玩吗？”尹西看了眼旁边的木马。    “你想玩？”    他脸色不太好，可依旧尽力对她笑，尹西有点难过，她拉紧他手，第一次主动和他十指紧扣。“想和你一起玩。”    她睁着大眼看他。昨夜应是没睡好，里面红血丝繁复交杂，眼底还泛着青黑，目光中透着一丝丝的小心翼翼。    以前从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也没想到和她在一起会伤害到她，如今想想，好像还是太年轻。    他向来不惧怕别人的目光，纵使再坏的结果他都能忍受，可尹西呢，他太自私，完全没想过她的处境。    早恋、和杀人犯在一块儿，那是能将人淹没的流言蜚语。    “陆少瑾。”    他表情凝重，是尹西不曾见过的深沉，她有点担心，轻轻拉了下他衣角。    陆少瑾低头看她，微弯腰，脸贴着她脸。    “是不是害怕了？”    尹西突然就湿了眼眶，她摇头，“没有。”    陆少瑾看着她的脸，蓦地笑了。    “走，玩旋转木马。”他牵起她的手往售票处走。    “你不问我为什么会和岑欢认识？”他付钱后，尹西问他。    “为什么要问。”    尹西被他问住了，对啊，为什么要问呢？    “尹西，你想知道吗？”    想知道所有的一切吗？    尹西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想知道吗？当然想，可他会说吗？    “你会告诉我吗？”    “应该不会。”    他笑了，尹西却笑不出来，她大概猜到了什么。    这时木马停了，嬉笑的小孩子们被爸爸妈妈牵着、抱着从里面走出来，尹西和陆少瑾对视着，他一向狂傲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尹西看不懂的东西。    她就知道他不会告诉她，他带着尹西去等候线等待检票。    “可是陆少瑾，”尹西顿了顿，陆少瑾回头看她。    “我信你。”泪水在她眼里涌动，“就算你什么也不告诉我，我也还是信你。”    尹西和岑欢刚出门没多久，陆妈就给尹西妈打电话了。    “阿池，我想和你谈谈。”    陆妈约在了她们家不远处的一个咖啡厅，尹西妈到的时候，陆妈已经续了两杯咖啡了。    陆少瑾和尹西的事，尹西妈一直认为错在陆少瑾。    尹西从小乖巧听话，很少做出格的事，如今三番四次不听劝阻和陆少瑾走近并且还早恋，这对她确实是个很大的打击。    对于昨晚在公众场合说陆少瑾是杀人犯的事，她事后想，确实有些唐突，但她并不后悔。    若陆少瑾不心虚，为何给了死者家属一笔钱，让他们远走高飞。再者，当年陆少瑾外公那边的人身居高位，这事当时闹那么大，居然仅传出了一点风声，他们要把事情压下去，那简直易如反掌。    “喝咖啡吗？”陆妈问。    “我喝牛奶就好。”    陆妈笑了笑，招呼服务员过来点单。    “我就不拐弯抹角了，阿池，我来找你，是小瑾的事。”    “这事你不找我，我也得跟你说。”尹西妈说，“我希望你能跟你们家孩子说说，让他以后少缠着我们尹西。这么说或许有点冒昧，但我还是得说。尹西不一样，她要考大学，以后也只会和普通的人在一起生活，跟你们家孩子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做父母的，都想给孩子一个好的未来，少走点弯路，最好是少吃苦，你也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早恋会有多大的影响。”    陆妈低着头沉思，直到尹西妈话说完，她才抬头。    “阿池，我跟你很久就认识，我觉得我们之间不应该弄成这样。早恋这事儿，姑且算是我们小瑾不对，可你在那么多人面前说杀人犯这件事，影响太不好了。”    “或许这么说不太好，可你真的确定他没杀人吗？”尹西妈说，“他情绪不稳定，这点我想你应该也感觉到了，你有没有想过，他情绪不稳定的原因？”    陆妈蹙着眉没吭声。    “两个孩子知道分寸，自觉远离彼此的生活，这是我答应与你见面的唯一要求，我想经过此次，你应该觉得这样做是正确的选择。”    “可尹西喜欢小瑾。”    尹西妈句句咄咄逼人，陆妈虽然想好声好气说话，但也被她带出了怒气。    陆妈说的这点正是尹西妈最无法忍受的事情。尹西是学生，学生最主要的事情是学习，早恋这种事，就像毒·品，碰都不该碰的，她不仅几次欺瞒她，更和陆少瑾走了不该有的亲密接触，简直让她火冒三丈。    当初若不是回了北方，她也一定会将尹西送去那里。    “两个孩子还小，我觉得这样的事最好不要说为好。”    “七情六欲是人的本性，青春期的孩子正是感情的    萌芽期，两人没有把这种感情处理好，是他们的错，也是我家长做不好。可我们身为家长，最应该做的应该是善意引导，而不是暴力抨击。”    服务员把牛奶端上来，尹西妈拿起一旁的小勺子轻轻搅拌。    “尹西以前从不说谎，”她语气很轻，垂着脸。“她很乖，从不让我操心。”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就连我们都不是完美的。”    “有，只是你没看到而已。”    陆妈皱着眉。    “李德林老师的女儿，岑欢，周老板的儿子周斯然，他们都是，”她轻轻敲了瓷碗，“你不觉得吗？”    这两个人，陆妈也有所耳闻。    岑欢温柔大方，成绩优秀，气质温婉，而周斯然虽然总是板着脸，但细想好像也没听到有什么不好的评论。    这两个人，还真是挺完美。    陆妈低头喝了口咖啡。    “人的性格可以训练的，就像一个容器，你把什么东西装进去，它就是什么东西。”    陆妈有点听不明白她的话。    “容器？训练性格？”    “你的儿子，曾经也是其中一员，只不过，他失败了。”    陆妈心里的怪异感越来越强，她握着咖啡杯的手微颤抖。“什么意思？”    “他曾经参加过一个培训班，确切地说，他代替另一个人上的培训班。”    尹西妈不愿多说，话说了一半就走了。陆妈浑身滚烫，脑子里一团乱，尹西妈给的信息不多，模棱两可的，半知半解的状态更痛苦。后来托人去问了岑欢和周斯然一同去上过的培训班，最后找到了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已经荒废，打听了半天，就知道培训班的负责人姓岑，只不过他几年前就搬走了。    玩完旋转木马，岑欢就到了。    “尹西，该回去了。”    尹西更加拉紧了陆少瑾的手。    “你先回去，我会去找你的。”    尹西转头看他，泪已经流了。    “什么时候？”    “晚上。”    “你没骗我？”    “嗯。”他替她擦去泪，把新的手机给她，“好好读书。”    尹西点了点头。陆少瑾松开她手，轻轻一推，将她往前带。    回去的路上，尹西一直低着头抹眼泪。岑欢盯着她看了好久，眼神莫测，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直到她突然出声，尹西这才想起身旁有人，想到自己哭哭啼啼的样子，她赶紧稳住情绪。    “什么？”    “我问你，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尹西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我不知道。”    “难过吗？”    尹西又摇头。    “那你为什么哭？”    “你没有，喜欢过人吗？”    岑欢沉默几秒，“应该是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