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酒香里飘着优雅轻快的蓝调, 人人陷入慵懒。    “姐姐, 姐姐！”一只小肉手在姜迎眼前晃晃，“你在想什么呢？”    姜迎回神, 拇指和食指夹住那只手翻面端详了一下：“话说你挺瘦的，手怎么长得这么胖？”    胡若晨被戳到痛点，“呜”地收回了手, 挺在意地说：“我就是遗传了我妈妈的肉手, 怎么也瘦不下来。”    姜迎叉一块哈密瓜放嘴里嚼：“缩起来干什么，又不丑。你下次去换个淡点的粉色，会更好看一点, 粉粉嫩嫩的。”    胡若晨甜甜一笑：“那下次一起去，你帮我挑啊~”    “我不喜欢做指甲，很麻烦。”    “一起去嘛姐姐~我请你吃饭啊~~”小姑娘喝了点酒，变本加厉地撒娇。    “再说。”    姜迎敷衍几句, 换一只手托腮，又要陷入沉思，脑子里围绕着“视频”、“生日”、“见家长”等关键词, 每一个都让她的心脏热胀又冷缩。    哎。    既然他如此诚心诚意，不如就……对他好一点？    两分钟过去, 胡若晨脸蛋肉眼可见地更红了，一点醉意让她终于能把忍了好一会儿的话说出来：“我知道不该这样……可是我真的好矛盾……来找我了……”    姜迎耳朵捕捉到敏感词汇, 登时皱眉：“谁？！”    “……天靖……”胡若晨瑟缩。    姜迎怒目圆瞪：“你竟然还矛盾？！你有什么可矛盾的？？！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他说……之前是他看走眼了……其实我才是最适合他的人，他说……”她的声音在姜迎的逼视下越来越微弱，“说、会补偿我……”    姜迎冷笑：“这你就动摇了？”    “没、没有动摇, 就是……就是、有一点点心软……觉得没有那么讨厌他了。”    姜迎抱起双手，冷哼：“你忘了我当初给你听的录音了？你要想回头，以后就别来找我。”    “我不会——！”胡若晨泫然欲泣，着急巴巴的，“我就是、就是觉得……他怎么能这样！当初我们好好的，突然就翻脸了……前几天和那女的也还好好的，现在又回来找我……我真的不懂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人本身就是难以预测的，你不可能完全明白别人在想什么，你也不需要明白。你只要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就行了……或许有时候也并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她像在说胡若晨，又像在说自己，    “但你总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比如不能要一个几次三番出轨然后又想吃回头草的渣男。懂？”    “嗯……知道了。我绝对、绝对不会上当的。”胡若晨有些优柔寡断，但也并不是真的蠢，只是需要有人给她一个明确的意见。    姜迎可有可无地点头，继续在果盘里挑挑拣拣。    “姐姐，你试试这杯，好喝！”胡若晨热心递来一杯叫修思朵浮的鸡尾酒。    姜迎咬牙拒绝了：“我不喝，不能酒后驾车。”    “喝！我在楼上酒店定了房间，我今晚要喝醉！要外宿！陪我嘛~~姐夫又不在，你别回去啦~晚上开车好累的~”    “……”姜迎觉得，现在的胡若晨像极了当初极力向孟璟书推荐奶茶的自己。    她不坚定了……    胡若晨说得有点道理……天知道连着几天吵闹造作，她被压榨得有多累。现在清清静静喝点小酒再好好睡一觉，岂不美哉。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姜迎拿来那杯修思朵浮小啜一口，入口酸甜，层次渐生，后味有点刺激。    她开心起来，刚要招手呼叫服务生，手机就嗡嗡震响。    “……”    姜迎低声警告胡若晨：“小心说话。”    小姑娘抿嘴猛地点头。    她接通，微笑：“你到啦？”    “嗯，正要上车去酒店。”他那边有行路风声。    “哦。”    他问：“没喝酒？”    “当然没有啦。”    “你们在哪家酒？”    “还是The One。”姜迎轻笑一声，觉得很巧，胡若晨竟然订到了这里的位置。    “二楼？”    “对啊，一楼哪有这么安静。”    那边也笑了一下：“在二楼的哪个位置？”    “嗯……台左边的角落里。”    孟璟书略微思索：“旁边挂着鹿角装饰？”    姜迎赞叹：“你可真是常客！”    他又笑了：“我知道了。现在要上车了，晚一点再打给你。”    “好。”    挂了电话，姜迎松了一口气，她感觉自己简直就是做坏事差点被家长抓到的小屁孩。谈个恋爱怎么还心惊胆战的。    她又拿另一杯酒喝了口压压惊。    她问胡若晨：“你怎么订到这里的位置的？”    “不是我订的，是我上一个案子的当事人，唔，是一个酷姐姐……她说自己临时有别的事情，就让我来了。”    姜迎哼笑：“你是姐姐收集器吗？”    “啊？”胡若晨开始有些晕了。    “我说，你还行不行啊？”    “可以！”她立即比了个“耶”。    “啧，手放下，别丢人。”    “其实……其实这家店，我听说、听说是以前认识的一个哥哥开的，好久没见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碰到他。”    姜迎敷衍地：“嗯嗯。”    她招来服务员，拿了菜单要点酒。    “再要一杯黑刺梅菲斯，还有，嗯……就植物学家。”    服务生确认了一遍，微笑着说：“植物学家要等久一点，大概是15到20分钟。”    “好的。”    “请稍等。”    姜迎点完酒回头，胡若晨已经把其中一杯喝完了，这会儿眼神都开始迷茫了。    “喂，”姜迎戳她脸，“我还没开始喝呢，你就醉了。”    胡若晨晃晃脑袋：“我还没有醉。”    “呵。”    刚才给她们点单的服务生又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    姜迎想，大概是刚点的酒没有了，过来让她换的。    结果服务小哥问：“请问，您是姜迎小姐吗？”    姜迎微惊，怎么还知道她姓名了？    “对，什么事？”    “是这样的，孟总说，您不能喝酒。”    “……”    姜迎努力抑制住要暴漫化的面部肌肉。    胡若晨惊恐插嘴：“啊？孟总、孟总也来了吗！我不是……”    姜迎适时捂住她的嘴，假笑道：“这位帅哥，你也看到了，是她要喝，不是我喝。”    小哥有些为难：“是这样的，孟总说，鉴于您这边已经点了三杯酒，这位小姐也不可以再点了。除了酒，其他的您可以随便点，账单算孟总的。您看，我们菜单上还有很多软饮和小食，您再挑挑？或者您想要别的，我们也能尽量做。”    “……”她还能说什么。    “孟总，也是你们老板之一？”姜迎忍不住问。    小哥笑笑：“这个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孟总是我们大老板的朋友。店里平时都是大老板来管理的，刚才也是大老板下达的命令，望您谅解。”    “……”    姜迎心情经由尴尬、气恼和不甘渐渐沦为忐忑和莫名的羞涩。    ……他都跟朋友说了什么啊？怎么介绍她的啊？这还没正式见过面就帮着拦截她喝酒，人家会不会觉得她不着调啊？    她心不在焉地翻着菜单，实在不知道还能点些什么。    这时，一个穿着休闲套装的年轻男人走来，向她们微鞠一躬。    “打扰了。我是The One的老板，也是孟璟书的朋友。二位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直接跟我说。”他摆手示意服务生离开，换了轻松点的语气，笑道，“老孟跟我说女朋友在这，让我照看着点。姜小姐，初次见面，我是童浩。”    姜迎微讶片刻，客气回礼：“你好。其实没什么事，打扰你了。”    刚才被强制噤声的胡若晨此时突然呜呜嗷嗷的，两人向她看去，只见她下意识拨拨自己微乱的头发，一双下垂眼却直直盯着童浩。    “浩哥哥！”    姜迎：？？？    童浩微一挑眉，似在记忆中搜寻：“你是……晨晨？”    “浩哥哥真的是你！”    童浩弯了唇角，无框眼镜下的笑容清俊斯文：“是我，好久不见。”    两人竟是旧识，无巧不成书。    姜迎也只能道：“真巧。”    胡若晨有些晕乎乎地凑到姜迎旁边：“姐姐，他就是、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小时候认识的哥哥……”    她没说几句就发软地趴倒姜迎身上了：“嗯……我好像真的醉了，有点渴……”    她毫无预兆地拿过那半杯修思朵浮，一口喝完了：“啊……好热啊……”    胡若晨红着脸蛋开始扯毛衣领口了。    余下两人：“……”    这跟想象中的会见亲朋有点区别。    姜迎急忙制住小姑娘不雅的举动，歉然笑道：“抱歉，她喝醉了，我想我们该走了。”    童浩颔首：“我让人送你们？”    姜迎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她也不是走不动了。”也就上个楼。    童浩还想再劝，又一个服务生过来，跟他低声报告些什么。    趁着这空档，姜迎拉胡若晨起来，朝童浩小声说：“我们先走了，下次再见。”    童浩只得说：“招待不周，下次再见。”    胡若晨边被拉着，边往后跟他挥挥手：“浩哥哥，下次见！”    童浩看着，不自觉摇头笑了笑。    ……    办理入住后，胡若晨身体越发无力，姜迎拖着她慢悠悠找房间。慢到第二趟电梯都“叮”地到达了，其他的住客也来到走廊，他们似乎比较急切，快步找到了他们的房号。    姜迎余光瞥见两男一女，暗暗震惊之后，也十分体谅他们急切的心情。她自己悠哉，一手拉着喝醉的人，拉住她摇摇晃晃的身子，另一只手去插卡。    胡若晨忽然惊喊：“啊！她……”    不远处传来不轻的关门声。    胡若晨却是发了狠地要追过去：“是她！是那个女人！”    姜迎不知道她发什么疯，使足了吃奶的力气把她拖回来，关上门锁好了。    胡若晨再扑过去，姜迎双手搂着她腰，以海氏急救的姿势把她往房里扯：“回来！”    她叽叽呱呱：“是她！那个经常和天靖玩的女人！她、她跟别的男的抱在一起了！我看到了！”    姜迎猛一使劲，两个人一起摔床上。    她都出汗了，喘着气抬脚压住还要爬起来的胡若晨。    “你别动了！我累死了！”    “我要、我要去打她！”    “就你这么菜还想去打人家。”    “呜……我不管，我就是想打她！”    “你现在有力气打？再说人家俩男的，你现在过去，他们正好三缺一呢！”    “啊？”胡若晨听懵了。    “冷静点，你又打不过人家。想清楚了吗，陈天靖为什么又找你。就他妈因为被那女的甩了，现在想起来你好欺负，所以才想吃回头草。”    胡若晨眼睛又红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因为他犯贱，你现在要是答应他，那就是你犯贱了。”姜迎冷声道。    “……我不会答应的，只是觉得有一点伤心。我是真的，真心真意对他的……为什么得不到相同的回报？”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不公平的。不是你付出了就能有回报，而有些时候你什么都不做也会有得到。”    胡若晨止住了眼泪：“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也能得到？”    姜迎浅浅笑了：“你说，你一个执业证都没有的实习小律师，怎么能眼都不眨地就订了黄金地段的江景酒店？你一个月的工钱够不够住三晚？”    “我……”    姜迎继续说：“你的父母对你好，他们有资本对你好，只要你活着，什么都不用做，他们都会对你好。很多人并没有这样的好运。所以，有毫无缘由的得到，也可能会有注定无果的付出。”    胡若晨像是被她绕晕了，又像是在沉思，暂时没话说了。    干躺了几分钟，姜迎手机信息灯亮了。    孟璟书问她：「喝完酒了？」    姜迎嗤笑，他那朋友是不是也太负责了呢？    她看一眼旁边还在双眼放空的小姑娘，随手拨了电话过去。    对面很快接通，姜迎“喂”了一声。    孟璟书还没说话，姜迎就听到那边有女人柔声细语地问：“这个力度可以吗？”    孟璟书低沉一声“嗯”，然后问姜迎：“没在开车？”    姜迎没答，凉凉笑道：“孟先生夜生活可真丰富。”    他一顿：“你别误会，这是……”    “我没误会啊，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我已经到家了，去洗澡了，拜拜。”她说完很快挂了电话。    胡若晨呆呆看过来：“姐姐你骗人啊……”    “对啊。”姜迎露出了一个胜券在握的淡笑。    她起身去桌边拿水，一瓶丢给胡若晨，一瓶自己开盖喝了口。    前后不过一分钟。    手机疯狂震动。    姜迎勾了唇角，接起来时语气却干巴巴的：“干嘛，我连洗澡都不可以吗。”    孟璟书大概酝酿了几秒，开口时相当认真：“我刚到酒店不久，碰到了一个与会的师兄，他跟几个同行叫我一起过来，都是前辈，我不好拒绝。我知道分寸，不可能做别的。你别生气。”    姜迎听得出来那边在足疗，她不咸不淡地说：“知道了，我又没说什么。”    “你挂我电话了。”    “电话我打的，说完了事，不能挂？”    孟璟书只又说：“你别生气。”    姜迎刚才本来就是故意发作，想惹他着急，此刻忍不住笑了：“真的没生气。”    他松了口气，想起来刚才没问出来的事：“你这么快就到家了？把胡若晨也送回去了？”    “唔……她喝醉了，我们直接在楼上的酒店住下了，今晚外宿。”    他沉默半晌。    姜迎问：“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待会儿我回房里，跟你通个视频。”    姜迎笑了：“我都没说要查你，你还想来查我了？”    他说：“就是要查。”    “查就查，谁怕你。”姜迎想了想，说，“不是要应酬么，在前辈眼前溜出来打电话这么久，不太好？”    “嗯，那你先去洗澡。待会儿见。”    “拜。”    甜蜜地通完电话，姜迎大字型倒回床上。    胡若晨回过神来，默默挪挪到她身边，小声说：“姐姐我好羡慕你哦。”    姜迎哼哼：“羡慕什么，羡慕我连喝酒的自由都没有？”    “姐夫超级紧张你的。”    “可是任何事情都不会只有好的一面。”她轻声说。    胡若晨有点糊涂，没听清，只把目光投到姜迎手指上。    “这个戒指好看。嗯……？姐姐你中指怎么磕出了伤口？”    姜迎抬起手来看，细瘦的手指，在戒指上方，确实有一道伤痕。是昨天夜里，孟璟书将她手压在窗面，太过忘情时让他手上的戒指给划伤的。    她笑了笑：“戒指是好看，但有时不注意也会刮伤人。”    可是，伤痛能消减虚空感。开始时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在心痛与甜蜜交织之后变得具象。    她一次次故意作恶，却又止不住地，无限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