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下周见

    另一头，原衡望着两人跑走的方向眯了眯眼睛，眼神凉薄。    他回到包厢，碍着程昂的面没发作，还是冷着脸向众人打听了一圈。    程昂安顿好林岚，这才想起被他遗忘的好兄弟，趁着原衡没注意走到了包厢外面。    叶昭昭和顾斐在商场逛了一圈，走到了附近的夜市。    秋季的夜晚比夏天提前两小时到来，天际压得很低，头顶上方是一片泼洒的浓墨。    不少小摊子已经开张，有卖手工艺品的，衣服的，还有各色杂货，混合着不知名食物的香味。    有小孩子在路边套圈圈或是端着气.枪打气球，偶尔搏得奖品，玩得不亦乐乎。    叶昭昭抱着娃娃，没去凑那个热闹。她一路逛着，看中了一样小物品，跑上前去和摊主讨价还价。    几个回合切磋下来，摊主脸色为难，口中打着太极，“我们这都是小本生意，赚不了几个钱，已经是最低价了。”    叶昭昭熟知生意场上的套路，依然寸步不让，“最多十块钱，再多没有了。”    她哀求道，“您就行行好，我全身上下只剩十块钱了。”    “这……”    摊主的神色有了松动的迹象。    眼见着即将杀价成功，顾斐却主动取出二十块钱递了过去，“没关系，我有。”    叶昭昭：“……”    她踮起脚，出其不意将新买来的獠牙面具套到了顾斐脸上，她的手指穿过他脑后的漆黑发丝，入手异常柔软，而顾斐一动不动站着配合她。    叶昭昭戴好后，看了两眼捂住肚子弯下了腰，边笑边说，“别动啊，送你的。”    顾斐表情古怪，“我以为是你想要。”    她对此毫不领情，将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这么丑的面具得你戴才好看。”    顾斐：“那你用我买的东西送我？”    叶昭昭：“谁让你急着要当冤大头。”    顾斐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又看了眼叶昭昭手中明显不等价的娃娃，“你就凭这东西打发我？”    “不然你还想要什么？”    “你……”    他一把将叶昭昭紧紧搂进怀里，迅速退到马路边。    街市的霓虹灯闪烁，光影打在拥挤的人潮。    一辆三轮车擦着他们驶过，人群自动散开一条道。    即使隔着满怀的娃娃，叶昭昭还是心如雷鼓，咚咚作响。    她呆呆地问，“你什么？”    “你小心点，车来了都看不见。”    经过这么一冲撞，顾斐脸上的面具有些歪。叶昭昭本想替他正一正，却起了别的心思，缓缓替他摘下了面具。    青面獠牙下，露出男生原来霁月清风的面貌，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突。    顾斐的皮肤很白，五官周正，明明和丑陋恐怖的面具毫无相似之处，她却从顾斐望着她的幽深眼神中品出了一点妖魔鬼怪的影子。    他的面庞在路边光影的照耀下更加摄人心魄，勾走了她的三魂七魄。    自从遇见他，她心中幻想的心上人有了具体模样。    叶昭昭想起在上元节揭下薛绍面具的太平公主，少女认错了人，却吹皱了她心中的一池春水。    而眼前的玉面郎君，也是她一见倾心的人。    她拿着面具发愣，“你看过《大明宫词》吗？太平公主也曾这样揭下薛绍的面具，可惜他们相遇的时机不对，酿成了两人一生的悲剧。”    “嗯。”    顾斐想，他又何尝不是呢，只不过他和薛绍调换了情形，身边已有他人的是叶昭昭，他却不能学不知情的太平公主，将她抢夺过来。    他只得一直忍耐。    顾斐的手机铃声在这时响了起来，他趁势松开叶昭昭，在沸反盈天的环境里困难接听。    电话一接通，程昂立即抛出无数问题：“你们在哪儿啊？”    “叶昭昭可真会给你找事儿，刚才原衡那家伙在四处打听你，以后小心点。”    “等会儿酒续摊你来不来？”    顾斐看了眼旁边的叶昭昭，低声说，“不来了。”    “哟，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啊——”    顾斐揉了揉太阳穴，在挂电话前冷冷丢下一句，“你别乱说。”    叶昭昭过快的心跳慢慢恢复过来，听见他的答话，好奇问道，“谁打来的？程昂？”    “嗯。”    “没事？是不是原衡要找你麻烦？都是我不好，拖累了你。”    “没事。”    顾斐收起了手机，叶昭昭还想再说什么，就被顾斐打断，“你不是要请我吃饭吗？走。”    ……    说是叶昭昭请顾斐吃晚饭，到头来还是由她挑选了地儿。    夜市最不缺的就是烧烤店，叶昭昭到了她常去的那一家，点了一堆烤串，顾斐点了些清淡点的小菜。    他抽出纸巾擦完整张桌面，又倒了茶水将杯碗洗漱干净，才将整套用具规整摆好，筷子两端平行整齐。    叶昭昭很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她朝顾斐问道，“你有强迫症？”    “嗯，一点儿。”    何止是一点，叶昭昭曾亲自见过，有一天不该顾斐值日的，他却将黑板上残留的一个小点擦拭干净，又将卫生角乱七八糟的劳动工具摆放整齐。    这个小毛病让她觉得犹为可爱。    店里虽然人很多，但效率也高，没一会儿，老板就陆陆续续将菜端上来。    叶昭昭点的都是麻辣多孜然，她朝顾斐递去一串五花肉，“你试试这个，可好吃了。”    顾斐盯着肉串上的鲜红辣椒面皱了皱眉，“你自己吃。”    叶昭昭假装沮丧地收回手，“你这么暴殄天物实在可惜。”    “我一个人吃着好没劲。”    “以前和朋友一起来，我们两个人可以干好几十串，那才叫有滋有味。”    “不像现在，真是难以下咽。”    她啰嗦个没完。    顾斐只好伸出手拿了一串看着不怎么辣的，轻轻咬了一小口，舌尖受到刺激，耳朵立即红了一小点。    叶昭昭错过了这一点，开心问他，“怎么样？我推荐的不错？”    顾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小口，勉为其难地“嗯”了声。    叶昭昭看他不怎么动筷，玩笑道，“是不是我坐你对面，秀色可餐，你不吃就饱了？”    顾斐不动声色端起了第二杯水，“你闭上嘴更好看。”    叶昭昭自找没趣，认真剥起了面前的小龙虾。    这锅的虾尾没处理好，剥着费劲，她刚想用嘴咬，又考虑到这个动作似乎不怎么雅观，还是慢条斯理地剥了下去。    早知道就不点这些麻烦的小吃了。    还好她没点带骨头的食物，否则真怕自己咬碎骨头一起吞进去。    叶昭昭没想到自己在顾斐面前形象包袱变得这么重。    他可真有本事。    对面的人安静吃着串，叶昭昭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朝顾斐的盘子里望了一眼。    他吃过的几串烧烤，竹签还真是从头到尾，平整的一一排列着。    叶昭昭笑着剥下龙虾的头，没想到这只龙虾浓汁饱满，一不小心喷到了她的脸上。    她闭着眼睛慌乱呼喊，“顾斐，快，快拿纸给我擦擦。”    叶昭昭嘴上这么喊着，手上却不动作，任由油腻腻的手套戴着。    顾斐以为汁液溅到了她的眼睛，忙抽出纸俯身给她擦拭，动作细致又温柔。    “你眼睛没事？要不要去用水冲洗一下。”    叶昭昭眨巴眨巴眼睛，毫不费力地睁开，“我没事，就是眼睛周围蹭上了一点。”    顾斐看她双眼没红，应该没事，正要放心坐回去，叶昭昭却嘟着嘴凑上前，“我戴着手套挺麻烦，你顺便帮我把油都擦干净。”    她就是坏心眼的，看中了顾斐强迫症这一点。    结果顾斐盯着她一动不动，久到叶昭昭心里发毛。    她垂下头，娇羞漫上脸颊，忍不住磕磕绊绊地问，“你、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顾斐看着她，淡然自若地说，“你牙齿上沾着辣椒。”    “啊！”    叶昭昭立即脱下手套，抽出几张纸，背过身去。    她胡乱一擦，又转过身去张开嘴巴，露出一排雪白的贝齿，“你看看，现在没了？”    顾斐却答非所问，“这不就自己擦了？”    叶昭昭才反应来过被人耍了。    他早就看穿她的小伎俩，却非要让她出丑。    自己还拿他毫无办法。    叶昭昭越想越气，抓起一只小龙虾放进顾斐碗里，“你不剥我就扔。”    顾斐表情不变，“这顿是你请客。”    叶昭昭这才想起来，花的是她的钱，任她怎么浪费，顾斐都不会心疼。    不过她不想认输，又固执抓了一只放进顾斐碗里，“你管我，我乐意。”    顾斐瞧她还真和自己杠上了，叹了口气，“放着我来。”    叶昭昭受宠若惊。    他差不多将剩下的小龙虾全剥给了她。    不久，桌上的菜被吃得七七八八。    叶昭昭撑着肚子喊来老板结账，就见一只好看的手比她更快一步递过了钱。    他的指甲修剪得圆滑整洁，皮肤白皙得令她都嫉妒。    叶昭昭跟着掏出钱，抢着结账，老板左右为难之际，她败在了顾斐坚定的一句“这种事还是我来。”    ……    两人吃完饭，沿着河边的滨江路散步消化。    秋季的晚风带着凉意，路边却仍有不少悠闲的行人。    叶昭昭和顾斐享受着当下的静谧时刻。    一位老爷爷推着老伴走在旁边，时不时低头听她讲些什么，透露着脉脉温情。    河风越吹越大，他停下来，又将手上搭着的外套给老伴套上。    叶昭昭心生感慨，“人的感情保质期那么短，有时候，我真羡慕这些携手一生的老人。”    语气里似带着无限落寞。    她平时大大咧咧，活得恣意盎然，顾斐没想到她年纪轻轻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怪异地看了她一眼。    叶昭昭察觉到了，很快就隐藏好情绪，笑嘻嘻朝他说，“所以，顾同学，为了维系我们的同学情谊，让它更长久，你方便给个联系方式吗？”    顾斐不咸不淡道，“不需要。”    叶昭昭吐了吐舌头，小声骂道，“小气鬼。”    地面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叶昭昭就走在旁边踩着他的影子撒气。    顾斐不置一词。    默默地走。    前方有男生弹着吉他在唱歌，节奏感强烈，是一首当下很火的流行歌曲。    被他唱得深情动听。    叶昭昭和顾斐经过他身边，熟悉的调子让她不由自主跟着哼唱出声，“想摘下星星给你，摘下月亮给你，摘下太阳给你，把，把你的手机给我……”    她唱到一半，灵机一动，自作主张改了句歌词。    奇异的，完美对上了旋律，没有任何违和感。    顾斐差点被她逗笑。    叶昭昭振振有词，“你别误会，我是为了支付宝领红包。”    “需不需要提醒你，我可不会扫。”    “我这是未雨绸缪嘛。”    顾斐无可奈何，败给了私心，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她。    叶昭昭用他的手机给自己打了个电话，又往他的通讯录加上了自己的名字，没敢乱瞄，马上还给了他。    两人一路走着，迎面有冷风不停兜来。    叶昭昭今天从家里跑出来，还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她缩成一团，弱弱喊了声，“顾斐，我冷。”    顾斐穿了件宽大的灰色卫衣，气质冷冽又锋利，他抿唇，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叶昭昭想象中浪漫的偶像剧情节没有上演，顾斐淡淡道，“我也是，咱们赶紧回家。”    叶昭昭立即挺直了身子，强行否认，“我又突然不冷了。”    顾斐收回手机，看了眼屏幕，“可是我冷，而且，时间不早了。”    叶昭昭一看手机，才八点多，她觉得还早，但又没有什么借口挽留他，只好怏怏不乐应下来。    都怪她这张破嘴。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回去的路上，顾斐还是脱下自己的卫衣扔给她。    他里面就穿着一件短袖，嘴唇都有点发白，却不由分说要她穿上。    叶昭昭怕他冷，没让他开车送自己。    顾斐陪她走到机车旁。    橙色路灯下，温暖的光晕为他平添了一丝人情味，他的脸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    可叶昭昭知道，实际上，他离她依然遥不可及。    叶昭昭穿着顾斐宽大的衣服，依依不舍向他道别，“下周见。”    顾斐微微点头，朝着她相反的方向逐渐消失在她的视野。    这座城市灯火通明，她却只身显得有些寂寥。    叶昭昭不知怎么，心里有些发酸。    其实啊，在所有的道别里，她最喜欢的是明天见。    可她现在无法告诉他。    ……    顾斐在散步时突然有点胃疼，就算叶昭昭没喊冷，他也不敢再耽搁。    经过小学门口时，保安和他打招呼，“回来了？”    顾斐礼貌应答，“嗯。”    一路到了教职工宿舍，他进了自家单元楼。    父母用过晚饭正在客厅坐着看电视。    他和两人说了几句话，正要回房间，林敏喊住他，“假期没事也要多看书，别总想着往外跑。”    顾斐平铺直叙地回道，“朋友生日，这才耽搁了会儿。”    顾明生看不下去，在一旁劝说，“孩子天天那么用功，也该适当放松放松，他从小就没怎么让我们操心。”    林敏却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没考上大学之前他哪来的权利放松！我们家的希望可都在他身上了！”    她将如炬的目光转向顾斐，不依不饶的，“你们下周开学要考试了，你可得给我好好考啊，隔壁李老师的儿子我听说马上要参加什么信息学竞赛，你不是也吵着要搞竞赛，可千万别输给人家，考试也别给我落下。”    顾斐穿过客厅，捏紧手中的面具，才低低说了声，“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