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卢瑟先生的工作效率最近有所降低。    这件事已经成为了整个莱克斯集团的共识，普通职员们不清楚自己的顶头老大到底出现了什么问题，但高管们却对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清二楚。    就是理由说出来会简直没人敢信。    莱克斯．卢瑟，在福布斯财富榜上的位置年年攀升的顶级富豪，全世界公认的目前最有潜力的年轻总裁，科学家，慈善家，隐藏在幕后的政治家和阴谋家。    近段时间里沉迷游戏，不可自拔。    ——    莱克斯对他的属下们心里可能存在的想法了如指掌。    当然，他对这些人的态度也是一贯的毫不在乎。    那些人庸庸碌碌，愚蠢而不自知，被这个社会所制定的规则——无论是诉诸于法律还是存在于文化中的规则——所利用和掌控。    他们必须保证自己的精力被放在那些用于获取更多社会资源的活动上，得到更多的财富，拥有更大的权力，这就是他们所关心的的东西，他们的大脑无法理解更高层次的头脑。    莱克斯．卢瑟早已摒除了这些低级的需求。    他将心神全部投注于他所感兴趣的事务中，他做一件事完全是出于爱好。    他看不出他现在所做的事情，外人所谓的“沉迷游戏”，和他过去领导和操纵着莱克斯集团在商界大杀四方这件事有什么不同。    ——    还是有不同之处的。    游戏，宇宙，还有游戏中的卡尔．艾尔……    比他过去做的事情都更有趣些。    ——    卡尔待在家中的时间逐渐和他外出的时间持平，莱克斯也逐渐习惯了在卡尔没有外出的时候一直开着游戏，把手机放在一边。    相册中保存下来的明信片越来越多，卡尔留下的字迹也越来越多。    他飞翔在一座几乎全由机械设备构造出的世界里，天空是巨大的穹顶，正上方是人造的光源设备，而他的身后有无数炮火紧紧跟随。    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莱克斯心中一紧，几乎为卡尔感到忧心。    但下一张明信片就展示了一个巨大的原始森林，卡尔坐在树上，脚踝勾在一起，碧绿的叶片落在他的手边，半空中无数羽毛艳丽的鸟儿跳着求偶的舞，向另一侧的雌鸟献着殷勤。    这张明信片背后，卡尔写了一行小字。    “但愿我是你的鸟儿。”    ——    关于这个游戏，莱克斯研究了许久。    他不信任其他任何人，所有研究都由他一手完成。    他试着复制这个游戏，然而这个游戏在他的手机里根本就“不存在”——它没有留下任何可被捕捉的痕迹，莱克斯只找到了被他保存下来的明信片。    那些明信片安静地躺在他的手机相册中，每一张都栩栩如生，仿佛真实存在。    这令莱克斯十分不快，并且极其不安。    一个事物能够悄无声息地出现，就能够悄无声息地离开，无论它过去曾造成多大的影响，无论它改变了多少现实。    这个游戏从哪里来，又有什么目的？它的制造者是谁，又因为什么出现在他的手上？    类似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莱克斯打来笔记本，清晰地列下自己的疑问和设想，还有他的实验过程和实验结果，那些纠葛的字母歪歪扭扭地绕在一起，像蛇一样缠住他的心脏。    他感到迷茫和窒息，或许还有一些说不出来的痛苦。    ——    “晚上好。”这天他说，注视着屏幕上正在雕刻一座城市的卡尔，“今天的雨下得很大。茉西说股东们对我的最新决策非常不满。不过我不在乎，因为莱克斯集团的股份又涨价了。”    然后他沉默下来，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    人们普遍有一种贪婪的特性，莱克斯知道他将这份特性演绎得登峰造极。    无论得到了多少东西，无论解决了多少难题。    他永不满足。    可说真的，这个游戏本身就不会让人感到满足。    他不停地等待，始终在等待，对所有事情无能为力。他必须要有无限的耐心，必须要持之以恒地投以关注，可是他什么也无法得到——    或许有些人觉得能安静而不费力地养育一个电子宠物已经足够有趣，但莱克斯绝对不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他占有、征服、掌控一切。    他从未遇到过无法触碰之物。    ——    好。    现在他遇到了。    而这让他咬牙切齿、痛恨不已。    ——    但不管怎么说，莱克斯还是在玩这个游戏。    它像是一种病毒或者一种毒瘾，意志无法戒除它所带来的兴奋和快感，只要超过一定时间没有关注它，渴望和焦躁就会让莱克斯变得脾气糟糕和不可理喻。    而卡尔呢？他安然自若地在游戏中生活着，休息或者出行，他不知道游戏外有一个人为他辗转反侧，更不知道另一个人对他所怀的复杂心情。    他只是一个程序，他只是一行代码，他只是美学作品。    莱克斯试图说服自己那些偶尔的对视只是他的幻想，卡尔抬头望过来时温柔的微笑不过是他的错觉，游戏里的一切都经过了精密的安排，因此卡尔逐渐变得更亲密的姿态，留在明信片背后语焉不详的句子，情人般甜蜜的脸庞……    不，它们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    有一天莱克斯想：这个游戏有没有终点？    ——    有的。    每一件事都有终点。    ——    最新一张明信片里卡尔穿着他的制服，但那些衣服是破碎的，红披风的尾端参差不齐，还有斑斑血迹。    他的血……红得像太阳。    不，他的红披风曾令太阳失色，而他的血令红披风也黯淡如灰烟，因此他的血比太阳更璀璨。    他闭着眼睛，像是安静地睡着了，又像是已经死去。    ——    用血红的笔墨，他在明信片的背后写：    “我要在这儿永久安息下来。”    ——    那个软件消失了。    正如莱克斯所猜测的那样，它消失时和它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    唯独那些明信片全都保留了下来，它们躺在他的手机深处，每一张都色彩饱满，深夜的天空也点缀着多灿烂的繁星，阴郁的丛林深处也有从叶子缝隙中泄露的一道光柱。    即使只是匆匆扫过，看不清上面绘着什么，视网膜和大脑中依然留有它们的明艳的印象。    ——    痛苦？其实没有那么深刻。    空虚？好像也没有那么严重。    ……孤独？    ——    孤独。    也许是，也许不是。    ——    莱克斯唯一知道的就是他从不曾得到过什么，自然，也不能说他失去了什么。    然而尽管这样，尽管就是这么一回事，他总归还是觉得有些遗憾。    ——    非常……非常遗憾。    ——    莱克斯重新开启了因为那个忽然出现的游戏而被他搁置的宇宙探索计划。    他建造卫星，改进载人飞船，不眠不休地工作，他不断有新的研究成果产出，莱克斯集团上下欢庆，欣喜于他们记忆中的那个莱克斯．卢瑟又回来了。    只有茉西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莱克斯．卢瑟没有回来，与之相反，他的躯体还在地球上，但他的灵魂和他的眼神永远地离开了地球，去了那个遥远而莫测的太空，去往宇宙深处。    ——    过去了不知多少年，莱克斯驾驶着他所制造的太空飞船飞进了一片陌生的星域。    周围的环境和他过去所见的没什么不同，星球，星云，气团和辐射。    然而他始终有种奇怪的预感，觉得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片星空。    ——    他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过去。    他找到了他保存下来的那些明信片。    过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它们还是那么明亮和鲜艳。    ——    真该死。    他从未忘记过什么，卡尔．艾尔，他的朋友们，他去过的每一颗星球和每一片星空。    但如果……如果游戏中虚拟的星空真实存在，是否也意味着卡尔也真实存在，或者至少存在过？    莱克斯不知道答案，他的心脏狂跳起来，驾驶着飞船接近了这个星系的太阳。    在阳光里，他看到一座静止的人体雕像。    穿着一件红披风。    似乎意识到有飞船接近，他回头看了过来。    ——    红披风。    哼。    为什么卡尔永远执着于这件红披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