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机械之心（十七）

    宋文耀睁开眼, 头顶上是一盏华丽的水晶灯。    被金色的长链串联着的菱形水晶反射着窗外的粼粼日光，清脆的鸟鸣声遥遥地从远处的窗外传来。    “好久不见。”    一声清脆的嘎嘣响, 坐在飘窗上的人咬了一口手中水灵灵的红苹果，另一只手上的匕首在指尖巧妙地转了一个花。    宋文耀翻身迈下床，走到飘窗边上, 看着那个打扮时尚的青年。    “我刚赶完一个通告回来，结果你居然还在睡。”青年单膝屈起, 侧过头，阳光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一个明亮的光斑。    他用匕首从苹果上切下一块来, 递给来人。    “吃吗，睡美人？”    宋文耀没有凑过去, 而是看着那个人, 开口道。    “李西傲。”    青年愣了愣，扬起一个十分富有感染力的鲜活笑容，“怎么, 认不出来了？”    宋文耀没有回应，而是看向一旁的落地镜。    铂金色的头发，深蓝的眼睛, 一身黑金色的戎装。    路西菲尔·加德, 他的脑海中崩出这个名字。    他用肯定的语气道, “我在梦里。”    “那又怎样, 谁规定梦里不能吃苹果了。”    李西傲晃了晃刀尖。    “……”    宋文耀侧过头，垂眸看了看那块果肉，站在原地没有动。    “好啊……你现在比我还大牌了, 喂你你还不肯吃。”青年把手收回来，一口咬住了匕首上的果肉。    他放下匕首，那往上瞥的眼神中带着些小邪恶，忽地撑着身体在飘窗上直身跪坐起来，然后抓着面前的人的衣领往自己面前一扯。    鲜红的舌尖将那块香甜的果肉灵动地送入了宋文耀的口中，甜美的汁水伴随着津液的交换涂抹在唇间……    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滚落到木制地板上……    李西傲那双带着魔力的手缓缓松开了他面前的男人的领口，然后沿着他的脖颈攀援到了脑后，深深没入了他的金发间。    宋文耀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人脸上投入的神情，缓缓闭上了眼睛，垂在手边的手逐渐抬起……    “大王……”    婉转动听的喊声似莺啼。    他猛地睁开眼，面前的青年一身红衣，躺倒在金黄的龙案上，容貌昳丽，肤白似雪。    “大王刚刚还说着不吃的……”那人抬起脚尖，轻轻地点在宋文耀的胸口那刺绣精美展翅欲飞的神兽朱雀上。    宋文耀随着他的动作身体后倾，坐到了身后的王座上。    “爱妃……”    “大王……”丹颜慢慢抬起身体，“臣妾很想你。”    “您不是答应臣妾，下一世见到我，一定会爱上我的吗？”    “可臣妾左等右等，还是没有见到王啊？”    红衣美人的脸上染上了一丝凄美的愁容。    “难道王……爱上别人了吗？”    “孤……”    宋文耀脑海中闪过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黑色青年，解释的话竟然再也说不出口。    丹颜却抬起头看向了他的身后。    “看，窗外的梨花开了。”    宋文耀循着他的视线扭过头，身后的温暖悄然消失，只留下一句缥缈的余音。    “王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名字……    宋文耀站在一片空旷的雪原中，放眼望去遍地兵器残骸。    哪里来的梨花，分明是漫天飞雪。    在他的视线正前方，他所找的红衣美人正倚着一把插在冰雪中的黑色长剑，红色的发带在他的脑后随风飘扬，嫣红的颜色如同被血沾染一般黯淡，正如那剑柄上缠绕着的残破剑穗。    “我是说过会一直在这里等你。”见他出现，啖炎剑灵扬起一抹释然般淡淡的笑容，那被冰霜覆盖的眉眼都有了解冻的迹象，“但你也未免让我等得太久了。”    他伸出手臂，掌心穿过冰冷的风雪。    宋文耀向前迈了几步，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探出了手去……    远处的冰山开始崩塌，大地摇晃，万物初融，巨大的冰川化作倾世洪水，朝着正中央的两人覆压而来。    宋文耀一把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将人拽入了怀中，下一刻铺天盖地的水一瞬间充斥了整个世界。    脚下的地面消失，宋文耀半搂着怀里的人，在蓝色的海洋中游动着，朝着正上方的白色光点游去。    “呼……”    水的张力在一瞬间消失，宋文耀带着人一举突破了水面，在空气中轻松地呼吸起来。    “咳咳……”怀中的人轻轻咳了两声，抬起手将面前的乱发一把薅到脑后，露出一张秀气的小脸。    “哇哦，你又救了我一次。”路易斯·琼恩挑了挑眉，“要我以身相许吗。”    他双手紧紧扒拉宋文耀的肩膀，凑近他的脸，恶劣地扬起唇角，“还是先来五分钟人工呼吸……海妖王大人……”    “这次我们不能同归于尽了，你可要想办法自己醒来啊。”    醒来？    未尽之语消失在唇齿相依之间。    “嘿……等唔……等等……我们还在吃饭呢。”肩膀被人推拒着。    宋文耀抬起头，却见某人正穿着松松垮垮的白色连帽衫跨坐在他的大腿上，笑吟吟的看着他，黑色线圈在纤细又白皙的脖颈上格外分明。    “梁溪？”宋文耀不确定道。    “嗯……”青年应了一声，伸出手指随意地捏了捏他的下唇，慢吞吞道，“听说……有人不会做饭？”    “……”    “我也很喜欢牛排啊，还有布丁。”    梁溪的指尖划过男人的唇瓣，将他的下唇和上唇中间剥开，然后又松开手，任由那富有弹性的饱满下唇自己弹了回去。    “这里……”    青年用食指戳着男人的心口，眯起了狭长的眼睛，“明明是我第一个来的啊，结果……造福的反而是后面的人吗？”    “……”    “你会做给我吃吗？”他歪了歪头，“还是……给他？”    宋文耀从他的脑袋一旁的空隙中看到了坐在餐桌对面的人。    仿生人十二？！    梁溪从宋文耀的腿上跳下来，搭着桌面慢慢走到仿生人旁边，抬起他微微下垂的脸，让那双无神的眼睛和坐在对面的宋文耀相对视。    “只是个机器而已。”他抬起眼帘，语气轻佻，“这不是你说的吗？”    “比起我，你还是宁愿去取悦这样没有生命的，没有灵魂的，虚假的东西吗？”    “还是说，你爱上的，是他们？”    餐桌边上忽然多出了几个客人。    路易斯，李西傲，啖炎剑灵，丹颜，依次出现在了仿生人十二的两旁，端坐在位置上。    “抉择的时间到了。”梁溪松开手，让仿生人重新垂下了脑袋。    “是选择真实，还是虚幻？”    “是选择过去，还是未来？”    “就算是大人也不能太贪心的，这就意味着……我们之间，你只能选一个。”梁溪把手肘支在桌面上，脑袋搭上了仿生人的头顶。    “做出你的选择，宋文耀。”    “……”    男人坐在餐桌另一侧，看着面前各有千秋的六位青年。    虽然容貌迥异，性格也有些微不同。    但最终，那些高兴明媚的笑容，专注时蹙起的眉毛，低落时下撇的唇角……那些眼中的光芒，还有眼底倒映出的那个人影。    始终是同一个。    “我选择你。”    他微微启唇，语气坚定。    “阿绍。”    你所在既是真实，也是虚幻。    你所处既是过去，亦是未来。    十二……    绍……    那是我爱的人的名字。    梁溪微微一愣，然后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在他的下巴下方的脑袋徐徐抬起，仿生人脸上也是与他相同的表情。    “你是对的。”    坐在餐桌上的六个人异口同声道。    “我们是同一个人，同一个灵魂。”    不知何时，餐桌上的食物飘散起绿色光点，转化为了方形的像素，然后转化成了黑色，朝着四周逐渐蔓延。    宋文耀站在虚空中，看着对面身穿白色制服的仿生人。    “谢谢你愿意信任我。”仿生人正微笑着，“但你正在巨大的危险之中。”    “敌人可能是你意想不到的人……”    “所以，请务必小心。”    宋文耀睁开了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一片明亮。    感觉怀里的人轻轻动了动，他慢慢撑起身体，抬起了脑袋。    埋在他胸膛中的仿生人依旧在休眠状态，一只手环抱着他，睡颜恬静。    宋文耀就这么凝视着他，眼中的情感沉沉浮浮。    过了须臾，他长臂一捞，把张良绍身后的玩偶熊抓起来，慢慢塞进他搭在自己腰上手臂底下的缝隙里，然后侧身一翻，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穿着睡衣，来到楼上的画室。    昨天还一片狼藉的画室已经被打扫干净，地面和墙壁干干净净，除了那副被玷污到看不出原样的画框，竟然和之前看不出任何区别。    宋文耀走到墙边，瞥了一眼那副画像，然后抬起头，将挂在墙上的那副红黑抽象画给摘了下来。    画框摸上去很新，是刚换的。    他走在桌边，拿起工具将装裱好的画框拆开。    木框和玻璃被取下，宋文耀拿起那副画，翻了过来。    依旧是那行小诗，是他写的。    在一个不知名的永恒世界    被白天的镜子加以扭曲    今夜在模糊的梦中    在你墙的另一侧    你将是谁    只不过最底下却多了一行用朱笔写的字，字迹端正，看得出写的人无比认真。    这个世界给了我珍贵的礼物，    它因你而存在。    你还在梦里，但是时候醒来了。    我会在墙外等你。    吾爱。    —— 绍    ……    咚咚！    敲门声响起。    宋文耀把画翻回来，面朝上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    胸前闪烁着LED灯的8号仿生人正站在门边，收回刚刚敲门的手。    “主人正在工作室中，请您过去找他。”    仿生人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眼中却没有什么感情。    “我一会儿就过去。”    宋文耀转过来把画重新搭回框架里，重新挂回墙上，然后走到门边……    却被仿生人8号拦住了去路。    “请您马上过去找他。”    女人语气平静，脸上依旧是那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单独。”    【你正在巨大的危险之中。】    【敌人可能是你意想不到的人……】    宋文耀回想起刚刚的梦境，看了她一眼，语气沉下来。    “让开。”    仿生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忽然侧过身让出了通道。    宋文耀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迈开脚步离开画室，走下了楼梯。    他回到房间中，换下衣服，接着走到衣柜旁边，拉开最上层的抽屉。    还在这里。    全自动手-枪，还有弹夹。    ……    他把子弹上膛，然后将枪藏在后腰，阖上了柜门，扭过头遥遥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仿生人青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叫醒他，转身离开。    这把枪是他一早就准备了的。    就连宋熠都不知道。    其实他在很早之前，就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不对。    不真实，不现实。    这是一个虚假的世界，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不是因为仿生人十一的出现打断了他的节奏，也许事情早就已经发展到了现在这一幕。    ……    他站在地下工作室门口，看着坐在工作椅上喝着咖啡的宋熠，眸色深沉。    “耀耀来了。”宋熠招招手，拍了拍边上的椅子，“坐。”    宋文耀看了眼站在门口的仿生人八号，脚底生根了一般站在原地不动。    “八号，你去门口呆着，我和我儿子单独说说话。”宋熠下了命令。    八号离开了房间，房门阖上，上方的警示灯变成了红色。    竟然锁死了。    宋文耀转过脑袋，走到宋熠面前，在他桌前停住。    “有什么话就这么说。”    宋熠见他防备的样子，不由得哼笑了一声，把手中的咖啡杯放在桌上，摆出了放松闲聊的样子。    “十二还在睡？”    “……”    宋文耀眉头紧了紧。    “我不在的时候，你给他升级了？”宋熠努了努下巴，示意了一下一旁的玻璃房里，躺在操作台上的仿生人十一的躯体。    “是又如何。”    “……最初只是设计用来陪你度过童年的玩伴，现在你已经成年了，还是想要这个24小时不离身的小跟班吗？”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宋熠叹了口气，双手抱腹，“你替换仿生人7号的时候，检查了她的记忆体？”    “……”宋文耀眯了眯眼，“你是怎么知道的？”    宋熠笑而不答，反而接下去道，“那天晚上，其实是你的仿生人他过来和我谈话，然后帮我去泡了杯咖啡，才被7号发现的。”    他挑高眉梢，“他对你说谎了。”    “对于这样的一个异常仿生人，你还要留他在你身边吗？”    “他已经失去了控制，是一个随时有可能爆炸的危险的定时炸弹，即便如此，你还要继续信任他吗？”    “还是说……”宋熠手臂一展，将仿生人十二的工程图纸在两人中间展开，其中改动的部分都被用红色字体和圈圈着重显示了出来。    仿生人本来没有必要有的器官，没有必要有的感觉……却在这张工程图纸上一一呈现了出来。    宋熠的语气有些微妙，眼神中充满了审视的意味，“你已经对他产生了不应该有的羁绊和情感？”    “……”    空气静默，无形的紧张氛围在地下室扩散开来。    宋文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面前的男人。    这个男人，他名义上的父亲，有着一张沧桑又熟悉的脸。    或许是因为结合了自己的记忆进行了模仿，就连浑身上下那种属于成功人士和社会高层的领袖气场都和现实世界的如出一辙。    “你到底是谁？”    他开口。    宋熠偏了偏头，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你转移话题的技巧有一些笨拙了，儿子？”    宋文耀却丝毫不为所动。    “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叫你父亲吗？”    “……什么？”    “因为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过我真正的爸爸，只是礼节性地配合你一下罢了。”    “……”    宋熠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来，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你在说些什么？”    “或许你觉得自己模仿得很逼真，但是却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    宋文耀自顾自说着。    “这是我的世界，参与构造这个世界的人不只是你，还有我本人，你只是一个低劣的抄袭改编者而已。”    “所以，如果我想要留下什么隐秘不容易被人发现的‘伏笔’，如此大意的你是根本发现不了的。”    宋熠皱起了眉毛，摆出了一副恼怒的姿态，“再胡言乱语，爸爸要生气了。”    宋文耀不疾不徐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正是这个漏洞，暴露了你自己。”    话音一落，他不顾面前之人惊诧的眼神，从后腰一把抽出那把子弹上膛的手-枪，动作娴熟地打开保险，对准面前人的左胸口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    张良绍被枪声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