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魔剑啖炎（十七）

    玉佩中传来一丝凉意, 一股玄妙的气息透过林清桓的手掌渗进他的识海，令他灵台一清, 从那噬人的威压中清醒过来。    他听见头顶传来大长老沧桑的声音。    “行了，起来，这事儿也不是什么忌讳, 当年只不过怕你们这些年轻人少不更事，一听说什么天下第一剑就跑去破坏封印, 所以才定下了禁地不可提的规矩。却不知，到底是起了反作用。”    林清桓抬起头, 看见面前的师尊轻轻叹了口气。    “封印不是松动了，而是被破了。”    “什么！”    “二千七百年前, 我宗五位先祖在青龙国国都与魔剑大战三日三夜, 最终设下诸天神兵太玄八卦伏魔阵法，诛魔镇邪，平定人间祸患。然而就在一日前, 啖炎剑却突然魔气大涨，冲破了伏魔大阵，逃之夭夭。”    大长老背着手, 陈述着事实, “我宗若水峰峰主和秀峡峰峰主近日已经出关, 现正在占星台共同施展太乙神数, 但犹未能测得天机。”    他看着案几上的香炉冒出的乳白色焰气，悠悠道，“若真如你所言, 那妖剑之前便是潜入了小世界掩藏踪迹，不过现在秘境已关，依啖炎剑的性格，绝不可能龟缩在里面不出来，恐怕，他早已经找到了什么倚傍，能够替他遮掩气息。”    “……遮掩气息的倚傍？”林清桓喃喃着，忽然眼神一震，“您是说，宋师兄……”    林清桓的话没有说完，又被自己推翻了。    “若是宋师兄真的被魔剑控制或者夺舍，那他为什么要还回那颗锁魂珠，况且他现在确实是灵根全毁，气海崩坏。魔剑为什么要在一个无法修行的人身边厮混呢？于情于理，都说不上去啊……”    林清桓的思路被耳边的声音打断。    “是与不是，一看便知。”    大长老眯了眯眼，沉声道。    “宣凌霄峰，宋云胤。”    ……    宋云胤接到大长老的召令的时候，正在床上打坐。    “云胤师兄，大长老宣你去天极峰吉光殿议事。”    宋云胤“没了”灵力，连院所的阵法都无法维系，通知他的男弟子是直接堂而皇之地从正门跨进来的。    宋云胤睁开眼睛，缓缓收势，“我知道了。”    那男弟子见他明明没了灵力还装模作样修炼的样子，翻了个白眼，在屋里张望了一圈，见四周一切简陋，无甚值得顺手的，便吹着口哨走了。    就在他即将跨出院所门槛的那一刹，宋云胤身边的长剑忽然“嗡”地震动了一声，就要朝着门口出鞘而去。    紧要关头，一只有力的手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摁住了剑柄，将那弹出了一寸的雪白剑刃倒推了回去。    男弟子口哨声未停，毫无察觉地跨出了鬼门关，浑然不知自己刚刚差点血溅三尺。    “呵。”    宋云胤识海中响起一声冷笑，“徐成钧说的没错，你确实不是当剑修的料，既然如此慈悲为怀，怎么还不出家呢？”    “他人喜好憎恶，本就与我无关。”宋云胤低低敛着眼睛，“况且比起那些恭维和假笑，现在这样反倒真实多了。”    “……你倒是想得开。”张良绍被他搞得没脾气，“就算我们魔修不在意世人看法，但遇到这种爬到你面前找死的败类，必须安排人道毁灭，否则你今天放过他，日后就有百个千个这样的人敢骑到你头上来信不信？”    “到那时，你又将何如？”宋云胤问道。    “我都可以，看你咯，简单点切片，直接点腰斩，精致点削丝，血腥点刨皮，花式杀法，任君挑选。”    “……”宋云胤懒得和他斗嘴，把手松开，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你去哪儿？”张良绍在识海里喊他。    “天极峰。”    “我和你一起去。”床上的长剑悬浮起来，在宋云胤身周绕了一圈，撞进他手里，“万一被发现了，直接杀起来，我还得飞过去，麻烦。”    宋云胤：“就是怕你被发现，才不带你去。”    “本尊觉得自己的伪装很完美，你修为比较低，担心担心你自己。”啖炎剑拽着他的手吊儿郎当地晃了两下，然后才开始认真地装死。    宋云胤叹了口气，离开了院落。    ……    “参见大长老。”    一身白裳蓝锦的青年面色自若地走进了吉光殿，不卑不亢地朝着坐在上座的大长老行了个礼。    白须老人点了点头，抬手，“免礼。”    一道雄浑的灵力托着宋云胤的身体将他扶起来，离开的时候，不经意地在他的体内转了一圈。    大长老打量着面前的凌霄峰首徒，见他神色清明，眉目硬朗，一身浩然正气，即便被灵气入体也没有丝毫不满或者不适，坦坦荡荡的样子，令人生不出任何怀疑之心，神色稍缓。    “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他朝着他抛出一个乾坤袋，“金丹破碎不可逆，但要修复破损的经脉却并非不可能，这里面的东西对你身体有好处，服用之后，即便日后不能再入仙道，比凡人多活个几百年也是没有问题的。”    修道之人，哪个不是心比天高，常人听见这句话恐怕早就在心中嗤之以鼻了，但凌霄峰首徒却面色不改，抱拳接过乾坤袋。    “多谢大长老。”    “嗯……往后该当如何，你可曾想过？”老人接着问道。    宋云胤一怔，“未曾。”    大长老抚了抚胡须，“你既然已经如此，若还想呆在神剑宗，只有墨阁适合你。我听说你之前便经常在那里悟道，你若是喜欢，留下来做个掌书人也不错。"    “……多谢大长老好意，云胤还是想要留在凌霄峰。”    “你现在的情况，在凌霄峰只是当个杂役，你能接受吗？”大长老摇了摇头，“云胤，你是个有悟性的年轻人，哪怕不能在修道一途上继续精进，在人间做其他营生肯定也前途无量。你若是不想再触景生情，倒不如去珍宝阁选些自己喜欢的东西，收拾收拾下山。”    “师尊于我如父，云胤此生得以侍奉师尊左右，便是杂役，也足以，还请大长老将云胤留在山上。”    宋云胤稽首。    “你这孩子，是个知恩之人呐。”大长老看了他一会儿，微微笑起来，“罢了罢了，既然如此，那你便留在凌霄峰，不过做个杂役也是委屈了你，你就在戒律堂做些文书整理的工作。”    “谢大长老。”    “退下。”    “是。”    宋云胤倒退了几步，转身离开。    夕阳夕下，斜晖落进吉光殿的正门，在坐在上首的大长老脸上投下一层阴影。    老人脸上和蔼的面色渐渐淡去，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凌霄峰弟子腰间系着的银色长剑，神色莫测。    ……    “啖炎剑？”    宋云胤唯恐事情生变，一路离开天极峰，回到凌霄峰的住所，关上门，阖上窗，掩上帘子，这才在识海中出声，想不到竟然一时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神色一紧，握住了手中的长剑。    “啖炎？”    “啊……嗯？”识海中传来剑灵慢半拍地回答。    “你又在打什么注意？”宋云胤皱眉，手掌不自觉地松开，“刚刚为什么不说话？”    “哪有，没有啊，我这不是看你正在和……大长老虚与委蛇，怕你发挥失常才不影响你的嘛……哎呦，还有大礼包！我看看我看看，哎呦，六百年的九色鹿茸！一千年的天山雪莲！可以啊，看来……那老头还挺大方的嘛，晚上煮白菜鹿茸汤喝啊！滋阴补阳，完美！”    宋云胤偏了偏头，敏感地分析道，“你不喜欢大长老？”    “……没有没有没有。”剑灵在他脑海里拼命否认。    “……”，宋云胤哼了一声，将长剑拄到床边，垂下眼帘看着它，“你可曾对我说过半句真话？”    此刻已至傍晚，天色暗沉，室内更是一片昏暗，宋云胤说完话，室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嘿，这死面瘫又生气了？    长剑上黑烟一绕，张良绍现出人影，他伸出手在床边的烛台上一擦，点亮一抹豆大的温和火苗，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拿狭长的桃花眼兴味地看着他。    “本尊若是与你说真话，你敢信吗？”    “为何不信。”    “……行。”张良绍伸手缓缓抚上那人的胸膛，丹唇一启，“那我便告诉你，好叫你知道，我讨厌那个封印了我两千年的徐成钧，讨厌那个腹黑大长老，讨厌那个和他师傅如出一辙虚伪的姓林的……”    他半眯着眼，语速越来越快，“还有你那些师妹老是对你犯花痴，我讨厌她们；你那些师弟狗眼看人低，因为你没了修为就鄙视你，我也讨厌他们——我讨厌这个神剑宗所有的人！”    “我还讨厌天界那些整天假惺惺故作清高的神仙。呵，魔界那些丑八怪看着我就恶心！我讨厌这个世界上所有人！”    说到最后，啖炎剑灵已经是神色癫狂，他将某个白衣剑修一把推到床上，欺身覆上去，用那绯红眼瞳和眼前的人对视。    “可我唯独不讨厌你。”    那剑灵的声音沙哑如低喃，那如火焰般灼眼的瞳色深处带着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偏执和认真。    张良绍看着面前的剑修脸上难得惊愕的表情，低笑了一声，声音蓦地柔软下来。    “宋云胤，偌大三界，我只有你……不讨厌。”    作者有话要说： 在这里我想作一首诗送给两个别扭狂：    某一天，一座千年冰川和一座百年火山相遇了。    然后火山融化了冰川。    冰川流进了火山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