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郑志死了。 开学后三天, 跳楼,自杀。 对于那一天,后来舒盈回忆起来, 脑海里只剩下了,大段大段的空白。 只记得路过教学楼前时, 远远瞥见一片暧昧艳丽的痕迹,以及白色细线勾勒出的模糊轮廓, 待走到班级门口时,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那是什么时, 捂住嘴巴,转身奔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趴在水池上,干呕了许久。 半晌, 她直起腰, 倚着冰冷的白色瓷砖, 努力闭了闭眼睛。 因为事发地点在学校, 警察不得不涉入和校方以及学生家长了解情况,学校遇到这样棘手事件,真算是踩在了针毡上,无论哪边都是危险的寒芒。 学生上下一时间人心惶惶, 学校干脆封锁学校和消息, 放了学生一天假。 教学生涯里遇上这种事,老师面色也不大好, 站在讲台上宣布放假消息,便几乎是赶人一般催促学生回家。 三班的班主任大抵是最头痛的一个,舒盈想,上一次的退学风波,以郑志露面勉勉强强作了结尾,而这次儿子直接出了事,郑家父母,怎么会不来学校大闹一场。 事发地点正在高二教学楼,不偏不倚,痕迹落在大楼正前方,故而一群学生避之不及,宁愿绕远,从侧边楼梯下去。 “真的是,要寻死也不安生啊,非要拉学校下水……” 舒盈跟着大流向外,议论声嘈杂不断,她沉默地听着,余光瞥见一个挺拔的身影,往办公室方向去。 像是感受到她目光,那个人回头,远远地朝这边瞧了一眼。 那本该是一张干净和煦的脸,笑时冬日阳光也要被比下去,此刻,却苍白得毫无血色。 目光停留只一瞬间,对方收回眼神。 舒盈在原地愣了许久,才慢慢低下头,抬起脚步。 准备混迹在人群最后下楼,口袋里的手机却忽地震了震。 她这才想起来,早上起床迟了,出来得匆忙,竟是忘记把手机关机了。 她抬头环视四周,一切都是混乱不堪的,应当不会再有人关注这类小事,于是她将手指搭上手机,点开了那条消息。 昆程约她,琴房见。 舒盈愣了一下,握紧了手机。 天色是阴沉的,却又不乐意落下雪雨,只这么闷闷地胶着着,叫人喘不过气来。 艺术楼在学校最北,新中的艺术生大多家境优渥,艺术楼的建筑风格很漂亮,尖塔穹顶的欧风,,像是为了衬托出那股子贵族气质,也像是为文化生和艺术生划开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舒盈看着这座教堂似的建筑,犹豫了一瞬。 她以前从没来过这里。 她还没摸索到琴房,踏上二楼,远远地,就听到一阵琴声。 越靠越近,琴声也跟着愈发清晰,直到某个瞬间,她心里忽然不由自主地一跳。 她听出来,这是那首——《La vie en rose》。 是那个圣诞节里,盛大欢乐的热闹中,明亮橱窗里响起玫瑰人生,她把自己的姓氏,写进他的掌心。 舒盈闭了闭眼,耳边乐声仍旧流淌,那是首温柔轻快的曲子。 窗外急风骤雨,窗内也依旧是玫瑰色的人生。 可她此刻,却只觉得窒息。 手指搭上琴房的门,缓了一缓,紧跟着手指才用力,拉开了木门。 果然,她看见他。 他坐在钢琴边,垂着睫,手指搭在黑白琴键上。 是她一遍一遍,熟悉过的轮廓,半隐在窗外的黯淡里,鼻梁和唇锋,却愈发明晰。 他知道是她,并不抬头,只说,盈盈,弹琴给你听。 舒盈顿了顿,卸下一口气来,迈开脚步,脚尖一踮,轻飘飘在窗畔的矮柜上坐下来。 窗户未合,隐约有冷风,教头发荡了荡。 舒盈伸手挽到耳后。 昆程面前没有乐谱,手指动作却依旧熟稔。舒盈看着他搭在钢琴上的一双手,不免又想起新年的视频来。 那双修长的手,蔓延出干燥冷漠的性感。 乐声清澈,混进风里。 舒盈闭眼。 … 快抱住我,紧紧地抱住我 你念出的魔法咒语 就是玫瑰人生 … 把你的心、你的灵魂都给我 而生活将变成 玫瑰人生 … 她的玫瑰人生,也离她那么近过。 … 琴声停下时,风恰巧吹得猛了,将她身后的半扇窗,狠砸在窗台上。 舒盈往里缩了缩,男生起身,胳膊越过她肩膀来关窗。 窗户合上,那只手要撤回去时,舒盈抬眼,手指搭上他的胳膊。 这是一个挽留的动作。 昆程低头,“怎么?” “什么时候学的?”舒盈歪头笑了一下,“好听。” 昆程得了褒奖,嘴角不自觉一扬,“也没学很久。” 舒盈看着他,说不出话。 她当然晓得,他没学多久,从圣诞节到今天,也不过一个月。 他音乐上天赋极佳,她当然也晓得。 日月比肩,锦绣前程。并不是玩笑话。 窗外的嘈杂声逐渐淡去了,只余下了整个世界孤寂的风声。 ——这是学校里的人,七七八八都走光了。 昆程向窗外瞧了一眼,低声道,“好像要下雪了,周溯之前还说不会下雪......” “昆程。”她忽地拔高了一点音调,打断他的话。 昆程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依旧是安静乖巧的脸,只是今天的安静沉默,又有哪里不一样。 他放下胳膊,向后稍稍退了一步,无谓地笑了一下,应道,“嗯。” 女孩子坐在矮柜上,微微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截的男生,表情安安静静地开口,“郑志死了,你知道吗?” 昆程点头,笑没收回去。 舒盈沉默了。 风声愈发清晰,片刻之间,这方寸天地已暗得看不见一点儿晨光。 这光影黯淡片刻里,她想起来很多。 爱是玫瑰人生,爱是薄冰利刃。 舒盈的神色在一片黯淡里看不清晰,只有她自己晓得,她在寻觅最无痛的措辞。 半晌,她轻声问出口,“昆程,你告诉我,郑志,到底是不是无辜的?” 昆程的笑,终于敛了一些,剩下那一点,挂在嘴边,似笑非笑。 有多少欲望,就有多少畏惧。 苦难和快乐持平,大千世界,她和他,和每个灵魂都一样。 对峙一般的分秒里,她掐紧掌心。 片刻后,他回答她,两个字,“不是。” 舒盈咬紧了下唇,没说话。 “你他妈是有病?”他冷冷地扫视她一眼,像是看透她的心思,眼神里已经有动怒的征兆,“就算那群人都不是无辜的,你也是无辜的,只有你是无辜的,你知不知道?” 舒盈还是不说话,只是低了低头,吸了吸鼻子。 男生身形跟着僵了僵,随即,他凑过来,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舒盈以为他还要讲什么,却是听到低低地一声,抱歉。 他只说过两声抱歉,第一次,是那个月夜,她摔了一跤,在保安室里,半真半假的一句,第二次是今天,琴房里,他低头,对她说,对不起。 “我不该骂你。”他手指弯起来,又蹭了蹭她的脸,声音跟着低下来,像只做错事后呜咽的小狼,“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他以为她哭了。 舒盈抬起脸,拉着他手指,覆上自己干燥的面颊。 “我只是……”舒盈摇摇头,“不想变成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她看了他一眼,继续道,“郑志消失的时候,还有那些东西被贴在宣传栏上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我害怕,会连带着让你也变成不被别人喜欢的人……” 她难得表露情绪,说大段大段的表白,却像是打着冷战,咬着牙断断续续地说着,“我害怕,会被人误解,我宁愿像以前一样,懦弱一点,胆小一点,挨过这三年,因为经历过,所以更知道其中的痛苦……” 她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昆程却听懂了。 他喉咙一涩,紧跟着,他张开双臂。 她稍稍停顿,乖乖从矮柜上跳进他怀里。 他胳膊收紧,将她抱紧了。 他吻过她很多次,却只这么认真用力地抱过她一次,要把她整个人都收进自己怀里。 拥抱和吻不一样,拥抱是带着怜惜和诚恳味道的。 他手指搭上她的发,如同往常般的动作,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不高不低,也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只是说,“我巴不得。” 他求之不得,整个世界只有她来爱他;他求之不得,整个世界都看不见他的盈盈的好,只有他一个人,独享她的温柔。 说到底,他本就不该归为好人范畴,她爱这个世界,他也就愿意跟着多爱这个世界一些。 人走无声,整个校园都是寂静的,仿佛末世前的寂静,他和她在这片孤岛上,只有彼此可以相依。 世界将倾前的寂静,更像是一片湖泊,倒映出凛冬荒芜的人心,一把火就能烧尽。 倒映出他的自私冷漠,和她完整脆弱的灵魂。 寂静最后,她埋在他肩头,手指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声音同样轻而小,带着微微战栗的味道,“昆程,答应我。” “嗯。” “不要停留在这里。” 他顿了顿,沉默片刻,手指搭上她的脸。 … 窗外,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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