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晚上九点。    舒盈听见门响, 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    “被我吵醒了？”王锦站在玄关处，刚在鞋柜上放下提包，神色有些疲倦, 见她推门出来，抿唇笑了一下。    “没有。”舒盈踩着蓝色棉拖鞋站在房门口, 揉着眼睛看妈妈，“我给你热饭？”    “不用了。”王锦摆手间已经换好了鞋, 自己往厨房里走, “你休息去。”    舒盈“唔”了一声, 又听见王锦叫她, “诶，盈盈。”    她又转回身。    “过两天家长会让你爸去，我有事。”王锦笑了一下，“你这次考得好, 记得敲你爸爸一笔。”    舒盈也跟着笑了点了一下脑袋, “嗯, 我知道了。”    回了房间, 合上门。    方才对着作业，写着写着竟也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现下再睡是睡不着了，她把台灯又拧亮了些，拿过了一旁的手机。    手指划过屏幕, 指尖在一个个软件上掠过。    划到最后, 她忽地想起，月考前一阵子, 她看过一次自己的音乐账号，而后忙起来，也就忘了。    停顿三秒。    点开软件。    切换账号。    是光。    留言出乎预料地多，她由下往上粗略扫一眼。    学校培养出她够好的读题能力，让她在一分钟内提炼出这些留言中的问题——    一者，这是本人吗？    二者，光，你是谁？    舒盈想了想，干脆先设置了一个头像，再把账号性别换成女。    粉色的性别标识，静静地待在她头像旁边。    是一弯悬在黑丝绒中的月亮。    ——她先前注册得随意，个人信息一项未填。    然，既是珠玉，则在哪里都不会埋没。    泛泛填了信息，她打开个人动态，统一地回复。    【不是本人，是我喜欢的男孩子，谢谢你们喜欢他。他足够好，过得也足够开心。】    晚上八点。    鬓影衣香，觥筹交错，吴家几房人相聚，也如同盛大晚宴。    酒醉饭饱，女人在一起比对包包标识，男人们聚在一块儿长谈。    头顶水晶灯盏晃眼，吴家这辈兄弟四个，吴峰成排第三，也是其中生意最大的一个。    这几房小辈不少，有几个比昆程小的，正亲亲热热凑在一起看电视。    他没心思同小鬼混在一起，自然也不想加入上头几个所谓哥哥间的“学术交流”，便径直推了门，上了露台。    身后还有女人在谈论包包，指出这样那样瑕疵。    另一个女声插进来。    “是……自是不及二嫂啦……早年在香港那边混迹，自然是什么好货都见过咯……”    声音温婉，话音倒是并不客气。    闷了一晚的心里，升腾起一丝愉悦来。    露台上夜色浓重地碎在花草间，其实已是十二月，甚少有花开，大多枝桠间都是光秃秃的。偏偏吴峰成爱折腾这些，养了许多，从腊月的水仙，养到十一月的海棠。    圈养起美丽事物。    人有钱腻了，便是爱折腾一些有得没得。    从蜜蜡到古玩，果园开到农场。    好在资本足，任由挥霍。    昆程坐在露台台阶上，伸直了一双长腿，嘴里咬了根烟。    这里是大厅的视觉死角，令热闹与他无关。    他得以安静。    手指正在外套口袋里摸索打火机，身后露台的门再次被推开。    女孩子脚步轻轻的，叫了声，“哥哥。”    他找打火机的手没停。    身后的语气加重了些，“哥哥！”    紧跟着，嘴里叼着的烟被女孩子抢走，扔到脚下，泄愤似的跺了两脚。    “别喊哥哥。”他终于掀起眼皮，“我没妹妹。”    是吴峰成弟弟的小女儿，一年见不到几面，近几年倒是很爱黏他。    她今年多大。    十四？十五？    女孩子挑挑眉头看他，“那我叫你昆程咯？”    他没说好或不好，只那么坐在露台上，抬眼，“你不去和他们玩？”    “他们不好玩。”应得很清脆。    他说，“我也不好玩。”    “你……我喜欢跟你玩。”    “叔母不喜欢我。”他没忘，这女孩儿妈妈方才还将他老妈过去扯出来暗讽一顿，“让她瞧见你来找我，当心给你两嘴巴。”    不怪他说得直接，这事儿他叔母着实做得出。    他在旁人眼里，是子凭母贵。    而他母亲在旁人眼里，则是狐媚子的典型。    ——嗤，这样的母子，能是什么好东西。    “我妈妈那人势利得很……我管她……”她粉色高帮靴子慢慢碾过那根烟，语速也放慢，“我们同校男生，没一个比你好看。”    就如同此刻他坐着，她站着，他仿佛也是在高处的。    “哦。”他应了一声，穿过女孩的肩膀，看向天边，“可我喜欢的人，好看。”    黑丝绒的夜空，挂了一弯月亮。    那月亮，不圆、不亮。    但只有一弯。    他起身，看她一眼。    女孩子悄悄踮脚比了比。    只堪堪及他肩。    “哥哥！三叔叫你！”    恰巧，有小男生嫩嫩的嗓音传过来，昆程不高不低地应了一声，迈开脚。    “离我远点。”他说，“小鬼。”    吴峰成叫他，弹一支钢琴曲子。    炫耀抑或是旁的什么，昆程并不想深究，旁人对他的看法，他亦不想深究。    金主叫他弹，自然没有不弹的道理，要弹。    吴家住宅，钢琴摆在大厅正中，头顶灯盏照得雪亮。    有钱人，讲究格调。    他在满堂宾客中坐下，想了想，手指搭上白色琴键。    音乐一跳，在场有懂钢琴的表哥，跟着他乐声顿了顿。    ——The Flight Of The Bumble bee。    ——Полетшмеля。    马克西姆的成名曲之一，风格诙谐，旋律极快。    拿来炫技，再好不过。    再者——    宴会嘛，酒酣耳热，依翠偎红，浪漫如云霞，弹点李斯特、肖邦一类助兴不好，偏偏要弹一首《野蜂飞舞》。    明显搅局。    但他就是要旁人听出哪里不对，又无法开口反驳。    昆程在琴声里，不可察觉地笑了一声。    家长会那天，舒盈作为班委一员，也被提前要求到校。    她对自己的成绩倒不担心，贴在光荣榜上的名字，足够给父母长脸面。    舒盈整理好班级杂物，躲在办公室等舒绍。    她听班主任的吩咐，正在对着答案帮忙改昨天的默写。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老师。”    门口有人叫。    桃源望断无寻处……    舒盈下意识抬眼看过去。    笔摔落地面。    三班班主任座位正在她旁边，空荡荡，自然开家长会去了。    舒盈弯腰捡笔，听见隔壁三班那个新上任的生物女老师声音，“郑志？你们班主任开会去了。你办手续的话，在这儿等会。”    舒盈弯腰起身间，没留神拂落桌面上笔筒。    稀里哗啦落了一地的笔，惊起只有三个人方寸的尘埃。    剩下两个人都瞧过来。    舒盈又弯腰，慌慌忙把笔筒整理起来，起身出了办公室。    拐过一个拐角，舒盈贴着墙，才平静下来。    郑志。    这个名字，分明同她没有正面交集。    却让她莫名乱了阵脚。    她贴着墙缓了片刻，慢慢站直了身子，刚要迈开步子，耳边慢慢靠近的对话声便响起。    “老师，你看我家陈一览的成绩……”    “没事的，小孩子学习上有小幅度地波动是正常的。”    “我明白，但是老师，说是这么说，可毕竟……我们家就这么一个孩子，指望他呢……”    模模糊糊，断断续续。    但没关系，听到一点关键字句，就不算捕风捉影。    显然，家长会快要结束了。    家长座谈会结束后，不必舒盈敲诈，舒绍自觉奖励她一顿大餐。    舒盈被父亲搂着往校门口去，正微眯着眼谈笑间，目光瞥见校门口的豪车。    她第一次见他母亲。    诚然，是个漂亮女人。    他跟在母亲身后上车，在舒盈的角度，只窥见一点线条。    他没瞧见她。    不晓得是该松一口气或是失落时，车窗降下。    露出一张山明水秀的脸来。    他只望了她一眼。    一瞬，又绵长。    手机震动，接受一条讯息。    ——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