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舒盈从后门拐出来, 闷头往前走。    “喂。”    有人叫她。    没有确切的姓名，但确定是叫她。    她回头，看见他坐在屋檐边的阴晦下, 吞云吐雾。    始餐霞而吐雾，终凌虚而倒影。    屋檐倾一点光, 这么一瞧，他不作表情的眉眼, 倒还真有些道风仙骨的意蕴。    疯了。    分明是这样一个人。    她想, 抬脚慢慢走过去。    少女的影子靠近, 轻轻巧巧覆在他身上, 遮住眼前明亮。    有人小声道，“你不高兴。”    她难得语气笃定，声音纵然还是极小，但仍惹得他笑了一下, 才答她。    “嗯。”    分明是说不高兴, 可又笑。    “哦。”她拿不稳主意, 转了个角度, 在他身边坐下。    舒绍从不抽烟，故而烟味对于从小成长在无烟环境下的舒盈而言呛得很，她勉强忍着，手里仍攥着那团纸, 坐在他身边。    刚点的一支, 到燃尽得有一会儿。    她张张嘴，又合上。    他开口, “是不是想问为什么不高兴？”    舒盈没想太多，只是摇了摇头，“没有。”    烟灰落了一点，猩红色在一瞬里，宛如雪。    “你不高兴，我就等你高兴。”    她察觉到他的不悦，旁人眼里没头没尾，她却模糊觉得有迹可循。    不想说的就不多问，这是她的认知。    大片沉默的空白里，舒盈也不觉无聊，顾自找乐子。    她搭在腿上的空闲的那只手慢慢摊开，五指向上勾，像是要在视线错位间，去碰碰檐上微光。    突然地，另一只手搭过来。    像藤蔓生长，纠缠住她的。    舒盈低头看了一眼扣过来的手，掌骨蛰伏在肌肤下，突出分明。    很漂亮。    她手指没动，静静由他握着。    “我不喜欢那男的。”他说，“他是我小时候的朋友。”    那男的——指得是，项晟。    舒盈“嗯”了一声，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不起。”    “嗯？”    她终于抬眼看他，眼神显得有些怯生生的，“我不该说去和他们一起……”    他也看她，有意唬她，“你也晓得。”    “我怕你们在店里吵架。”她竟也被唬到，抿抿唇，小声为自己辩解。    他一顿，“哦——因为这个？”    “要不然呢？”她刹那茫然，反问。    “没什么。”话题一带而过，他视线挪向她衣领，“被我弄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衣服上溅着的油星，“没事。”    纸巾还在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上攥着，被一点薄汗打湿。    “有事。”他加重了一点语气。    她不明了他意思，只能茫然看他。    “你不喜欢烟味？”    话题又猛然跳转。    不晓得他是怎么发觉——舒盈愣了愣，最终，轻轻“嗯”了一声。    天上流云掠过，柔软厚重的云层飘过太阳，又飘远，一瞬间的阴翳，一瞬间的明亮。    “什么事情，讨厌还是喜欢，你不说出口，别人怎么会知道？”    他忽地松开手，站起身，剩下一半的烟被丢到地面，脚尖一碾，就是一摊死灰。    他弯腰，抬起她的下巴。    两个人的目光在流云间明灭不定，她睁着一双眼睛静静看了他一会。    过了一会儿，她说，“讨厌你。”    昆程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直起身，把她攥在手心里的纸团抠出来，用了点力，丢进了一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说，“走。”    三天假后，又回到学校。    月考成绩自然批好，名次和成绩也已整理清楚，分发到各班班主任手中。    有人心痒难耐，先一步去办公室看名次。    舒盈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她有把握的事情，从不会被外因打乱阵脚。    而学习，大抵是她唯一有把握的事。    早自习下课，有人回来禀报刺探到的情报。    舒盈无意间听着，说陈一览这次同第一失之交臂。    “班级才排第五，更别提年级名次啦，这次可神气不起来了……”    实际上，在八班这种优等班，第五并不算差。    只是有了落差，自然有了话柄。    舒盈低了眼睛，也没去询问自己的名次，只又翻开下节课的书本。    第二节 课，已有人把排名表悄悄带进班里。    一张纸被传阅，有人在意，有人一眼都懒得看。    表从第四组传过来，舒盈坐在第一组，耽搁了一会儿才看见。    她名字班级排在第二，年级排在第九，算是超常；第一果真不是陈一览，而是本班的数学课代表。    他学习上一直被陈一览压一头，如今陈一览掉下双第一宝座，毛头小子，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自然是得意得不行。    表被传到前面一排前，舒盈有意无意瞥了一眼第五行。    班级第五，年级三十三，数学只打一百零八，本是强科，这一次却成了拖分科。    表被前面的女生接过去。    她松了手。    成绩对陈一览而言显然至关重要，这一次的第五对他打击不清，连大课间的跑操都缺了席没去。    到如今，舒盈对他已提不上什么情绪，不讨厌，但也不同情。    新中对跑操一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抓得并不严，舒盈跟着大流站好后，才发觉今天顾冕竟然也在。    他们那票人，一贯不出席这种积极向上的集体活动。    舒盈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视线转过一轮，耳根处传来细碎的议论声。    无非是一群小女生聚在一起，讨论一些八卦和趣事。    昨日的娱乐新闻，发觉哪家的衣服好看又便宜，学校里哪位又有了新恋情……    最近出名的几位都没什么动静，唯一可提的，就是路妍和同年级男生处了朋友。    路妍聪明，对昆程的心思隐秘，一直以朋友混在一个圈子里，旁人自然不觉奇怪。    知道这层关系的舒盈，倒也同样不觉奇怪。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寻觅对象全然凭感觉，味蕾和视觉一样天真。    谁不爱风花雪月，谁不想见浪子低头。    只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罢了。    神游间，有女生同顾冕搭话，“诶，顾冕，你姐姐呢？”    醉翁之意不在酒。    舒盈有些想笑。    男生闲闲地回答从后头飘过来，“食堂吃早饭呢。”    女生又说些什么，舒盈低着头，没再注意去听。    裸露出的后颈皮肤像一块璞玉，被阳光晒着，将近十二月的阳光在某一瞬忽然灼烫得扎人。    舒盈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抬头。    对上一个眼神。    三班在一楼，他却在二楼出现。    黑外套，阳光下，眉目英挺，唇红齿白。    好看得不像个真人。    他身边还站着几个男生，正同他说些什么。    他眼神微垂，薄薄的嘴唇开合，匀出四分之一的心思交谈。    那么剩下四分之三，在单薄风飞掠间，又飘向谁呢——    他手指敲了敲栏杆，玩味笑了一下。    大流开始流动。    舒盈愣在原地，被身后的女生不小心撞了一下，才回过神。    她刚要迈脚，身后就有人提醒她。    “诶，你鞋带散了。”    舒盈眨眨眼，这才发现自己的鞋带确实不对劲。    她脑子和脸一样被阳光烧热，直愣愣蹲下身去系鞋带。    身后的人流不会因她的小插曲而暂停，她蹲下去才发觉自己这个动作的错误之处。    刚要起身，身后的男生往她方向迈了一步。    高大的身形遮住她眼前的阳光，顾冕开口道，“你系，要是撞，也先撞我。”    他笑起来更开朗。    舒盈眨眨眼，明白过他话中的意思。    鞋带问题很快被解决，她起身，小声道一句，“谢谢。”    她不了解他，只是因为他姐姐的缘故，之前顺带着刻意远离他。    迈开脚，两个人差不多已是落在人群最后。    舒盈难得主动开口，“你，你今天怎么没去食堂？”    不光是舒盈诧异，楼上，也同样有人注意到这对怪异的组合，诧异地指着那个方向道，“咦，顾冕今天怎么跑操来了？”    身边的男生笑容没收，懒洋洋地接了一句，“泡妹？”    旁边的人听了他话，忍不住一皱眉头，“没听讲啊……”    追顾冕的人也多，但没见他同谁在一起过。    昆程说，“你管那么多。”    男生笑了一下，说了句“也是”，又提起来旁的话题。    “先走了。”    “怎么突然就走了啊……”    昆程没理，转身下楼。    二楼到一楼，两层楼梯。    他低头盯着楼梯，眼前却不是幽暗的台阶。    白玉在弯腰蹲身间，背对他显出一片皎洁，那一轮十五的月，偎在校服蓝色的衣领间，明晃晃地抢眼。    楼梯行至拐弯处，他没来由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