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对面不识
十二月初一,已然步入寒冬, 边关沙土飞扬, 气候恶劣,比起江南落桥与京城都要冷上几分, 寒风吹着营帐呼呼作响, 隐约能听见原处狼嚎犬吠, 真真是荒凉透顶。 宋霁的病才好, 去了一趟沙城又咳了起来, 急得杜乐章上蹿下跳,生怕他又复发,所以见着宋霁大半夜快就寝时提着酒坛子出门, 二话不说就堵住了帐门,死活不让他走。 “你得告诉我,你去干啥?”杜乐章盯着他, “大半夜不睡觉出去喝酒,你的病还没好透,不能这么折腾!” 宋霁只能干笑,他又不能说自己跟屯将献酒给他下套,否则杜乐章指不定还得怎么担心。但话又说回来,在这偏僻的边陲之地,无亲无故,无朋无友, 竟能有一人如此关心自己,实属幸事。 杜乐章见他不说话, 显然是有事儿瞒着,面上渐渐沉了下来,深深叹了口气。 杜乐章总是嬉皮笑脸的模样,看上去没心没肺很容易亲近,宋霁极少见他如此落寞的神情。 “我知道你有事儿瞒着我。”杜乐章道。 宋霁抿了抿唇,将到了嘴边的话压了下去。 参与这场行动的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得不参与的理由,他为了还债赎罪,秦承远为了报仇,沈故和士兵为了自保,但杜乐章是没有理由的,正如他说,他做好自己本职已经够了,这场计划若是告诉他,除了让他担惊受怕,还有什么好处? “小纪啊,我原来是供职于太医院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抛弃京城的荣华富贵,跑来这鸟不拉屎的破地儿当军医吗?” 宋霁摇头。 “你若是去过京城进过皇宫,你就能明白,”杜乐章无奈地笑笑,“京城的天只有一个巴掌大,京城的地随便走走就能见到头,你想爬爬不出去,别人想进又进不了,你说可不可笑?” “杜乐章……” “我到西北边疆,就想看看这边的天有多辽阔,这边的地有多无垠,这边的马能跑得多远,这边的草能长得多狂野,”杜乐章顿了顿,“哦对,这边不长草,失策了。” “噗。”宋霁笑了起来。 “别笑了,这不重要!”杜乐章一本正经地板着脸,“我是想说,我挺享受不拘束的生活,所以其实我没有任何资格和立场阻止你,但是……” “我知道。”宋霁拍着他的肩,“我想做的有很多,没做完之前,我绝对惜命。” 杜乐章点点头,往旁边让了一步,“小心。” 宋霁提着酒坛,撩开帘子,临将要走之前,又停下了脚步。 “小杜,”宋霁朝他笑了笑,“待到事成之后,你愿不愿意辞官?这里的生活仍旧太拘束了,我带你去体验一把真正无忧无虑的日子。” 杜乐章笑着点头,“好。” 子时已过,密报如约而至地送至李延年营帐,他打开纸张一目十行地快速扫过,嘴角浮现了一抹阴冷的奸笑,随即将它放置于桌案边的黑漆匣中。 这时,营帐外当值守卫的沈故通报,说宋大夫请见。 李延年撩开帘子,见宋霁迎风而立,鼻尖已被寒风吹得发红,手上提着一坛酒,朝他微微一笑。 “宋大夫不是病了?”李延年似笑非笑道。 “宋某病中左思右想,觉得要来见上屯将大人一面。”宋霁神情不变,将酒呈上,“听闻大人爱酒,宋某去沙城抓药的时候顺路买了一坛,聊表敬意。” 李延年接过酒,脸上的神色松了下来,“本将记得,这沙城的药铺和酒馆不顺路啊?” 宋霁轻笑一声,看了看左右守卫的士兵,“大人英明,可否移步详谈?” 李延年挑了挑眉,“宋大夫,请。” “请。” 宋霁将李延年引走之后,守卫屯将营帐的士兵纷纷交换了一个眼神,沙土茫茫,阴云蔽月,安静地只能听见篝火噼里啪啦的响声。 转眼之间,守在营帐门口的两名士兵只剩沈故一人,只有帐门在微微晃动。 秦承远猫着身子悄悄钻入营帐,躲入桌底,桌上烛火摇曳,能在账面上映出账内的人影,他手脚断断不能慢了。 按着刚才从帐帘的缝隙中看到的,他小心打开黑漆匣,取出纸张打开,只见上面写着:这月十三放胡兵入营,取陆长年首级。 秦承远心念电转,桌上还有未干的笔墨,便拿了在“三”上添了两笔,改成了“五”,再放归原处,悄悄离开营帐,回到守卫之地,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 附近守卫的士兵对他的突然出现突然消失视若无睹,只是彼此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所有人都是沈故带领的,甘愿反抗,甚至不惜搭上性命的士卒。 过了小半个时辰,李延年与宋霁一前一后地回来,在营帐门口道别。 末了,李延年又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宋大夫说的,本将自会好好考虑,若是身体好了……” 话还没说完,宋霁捂着嘴又咳嗽了起来,直咳得直不起腰,似乎要把五脏六腑全倒出来才罢休。 李延年在心底默默骂了一句,到了嘴边的话又转了个弯,变成了,“若是身体好了,也要多多保重,夜风凉,早些回去歇息。” “多谢大人。”宋霁掩住嘴角的笑,朝他欠身道了谢。 隔了两天,秦承远借口探望老乡来找宋霁,把先前看到的密报与他说了,又说了自己改日期的事情,惹的宋霁直皱眉骂他鲁莽。 “你可知,万一李延年再看这密报该如何?”宋霁气道,“你不是说只看一眼不动手脚?” “步步谨慎可来不及,”秦承远哼了一声,“李延年和万峰必须同时除去,一旦留久横生变故,你我小命都不保!” “那你待如何?”宋霁皱眉。 “李延年没有发现我动了手脚,他已经将密报送到了万峰那里,”秦承远道,“因为是十三就要行动,他们不会如往常十五再通信,必然更早商议,他不会再看一遍密报的。” 宋霁挑了挑眉,“哦?看来你改密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秦承远呵呵两声,“那是自然。” 宋霁抽了抽嘴角,“那你就没想过,万一商议的时候露馅儿的情况?” 秦承远沉默半晌,“我偷听墙角的时候反正没有,计划挺顺利的。” 宋霁揉着太阳穴,“小崽子这是你运气好啊!以后再这么干十条命都不够你造的!” 事实上,秦承远是讨了巧,李延年和万峰虽表面上沆瀣一气,实际上也私生嫌隙,什么事儿都不会点开来说,生怕自己吃亏,万峰拿到密报,心里有了计较,直说这件事全权交由他来办,其余只字未提。 “我已经跟沈故说好了,他们过两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借口把李延年灌醉,”秦承远道,“到时候你跟我去一趟李延年的营帐。” “做什么?” “下药啊!”秦承远阴笑两声,低哑的声音听得人后背发凉,“**,最好是那种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夜不能寐日不能作的东西!” “哦,这个简单,”宋霁面无表情道,“我告诉你,不用灌酒,灌糖就可以了,死命灌,还不让他漱口。” 秦承远莫名地看着他,“糖?糖也有毒?” “牙疼,”宋霁皮笑肉不笑道,“疼起来不要命,完全符合你的描述。” “你——” “你什么你,出去,”宋霁躺下盖上被子,不客气道,“我伤风,要休息。” 秦承远咬着牙,气哼哼地往外冲,又一头撞上了端着药进屋的杜乐章。 “他娘的,怎么又是你!”杜乐章光火了。 “切——”秦承远只给了他一个白眼,撞开了他的肩往门口走。 “嘚瑟什么嘚瑟,没老子你早就见阎王爷儿去了!”杜乐章冲着他背影喊道,“老子的好心情都给你搅和没了!” “什么好心情?”宋霁起身,接过他的汤药。 “你听说了没?”杜乐章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兴致冲冲地说,“京城的三皇子要来啦!就这两天的事儿!” 宋霁手一抖,咣当一声,连药带碗全部洒在了地上。 杜乐章被吓得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收拾,走到帐门口的秦承远突然折返回来,揪着他的衣襟问,“谁?谁过来?” “你放手!”杜乐章皱眉,一拳打在他小腹。 秦承远猝不及防,吃痛地松开手。 “京城三皇子,秦承安。”杜乐章整着衣襟道,“听说他向来跟二皇子不对付,是以督军的名义来的,路上走得无声无息,指不定是想打他个措手不及!” 杜乐章自顾自地说着,见两个人一言不发,纷纷皱着眉似乎在思考什么。 “哎,你们别不信我啊!”杜乐章急了,“我以前在太医院当值的,之前有一年九月狩猎,我亲眼看见二皇子要杀公主和四皇子诶!” 宋霁回过神来,敷衍地勾了勾嘴角便要起身收拾地上的狼藉,却被杜乐章一把按在床上。 “你不信,对不对?”杜乐章盯着他的脸,“你看你满脸都写着敷衍两个字!” “不是,我……” “我告诉你,四皇子病了还是我负责给他开方子上药的!”杜乐章道,“足足小半个月呢!只是这四皇子着实脾气不好,又摔碗又摔盘儿的,好好的东西被砸得四分五裂。” 说到这儿,他回忆起那副狼藉的惨状啧了啧嘴,完全没注意到他身后的某人脸色转红再转白的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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