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家长会

    许韩风体验了一天的人间疾苦，在走廊考了一天试，结果非常顺利地感冒了。    其实也怪不得外头天气冷，那么多人坐外头，怎么感冒的就他一个。主要原因还是那天他不知道哪根神经不太对，穿得那么单薄，还要逞强坐外边，你说这时候老天爷看三班不顺眼想让一个人感冒，不选他选谁？    这两天都是各科老师讲试卷，虽然成绩还没发下来，但是讲完一遍答案，大家有多少分心里都也有数。    许韩风身体不适，这两天打水的换成了秦梓纯。    秦梓纯打好满满的一瓶热水，热温透过玻璃瓶有些烫手，她把这烫手的瓶子塞到许韩风手里，许韩风正趴在桌子上，鼻子红红的塞着纸巾，眼睛也红红的，没精打采的样子。    他很是眷恋那瓶热水，也不嫌烫手，抱在怀里然后拉起棉衣上的帽子，蜷缩成一团，像个缺少保护的刺猬。    生病的人很矫情，秦梓纯领略到了。    “所有科目的试卷都讲完了，大家考得怎么样心里都有点数，回去好好总结一下知识，明天再上大半天课，然后下午最后两节课家长会记得让家长们准时参加，家长会的时候我再把大家的成绩发给家长......”    考试交上去的是答题卡，试卷留在自己手上，秦梓纯看着试卷上自己的估分以及满满的红色笔记，心情顿时沮丧起来，她面无表情地翻着一张张试卷，语文、数学、文综，还有最惨的英语。    所有的情绪化成一声叹息。    这种情景这种心情，虽然经历过很多次，可每一次的难过都不会有所缓解和麻木，日积月累，伤心只会越来越多。    “你怎么了？”    秦梓纯恍惚了一下，收起了那副苦闷的表情，侧过头，看到重感冒的许韩风红着眼趴在桌子上，头侧过来望着她。    她知道他一直在睡，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来过来，也不知道他这样偷偷看着她看了多久。    她不吭声。    “没考好？”他声音沙哑。    她瘪着嘴点头。    “怕了？”他问。    她点头，然后又马上摇头道：“不怕，我不怕没考好，怕的是家长会。”    “家长会又那么可怕吗？”他挑眉，家长会对他来说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自从他学画画以来，就很少参加学校的考试，从初中到高中，好像家长会，他都是缺席的。    “你知道鸡头和凤尾的距离吗？”她看着卷子出了神，喃喃道。    许韩风愣了愣，没有回答。    “算了，你不会懂的。”她收起一沓试卷，把它们塞到了抽屉的最深处。    他怎么可能会懂，也永远体会不到那种待在别人世界里的难受。    第二天的上午，老师们简单总结了一下这个学期学的知识点，然后下午布置了一下教室，打扫了卫生，准备迎接家长会的到来。    许韩风观察了秦梓纯一个上午，她上课都恍惚走神，一早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还微微肿了起来，李仓南问她怎么了，她还笑着说是因为寒假快来了太激动，昨天睡觉前喝了好多水又熬了夜才这样。    可当李仓南信以为真然后转回头去时，她的笑脸立马又塌了下来，她还不忘偷偷往他这边瞟了几眼，确认了他闭眼睡着了，才完完全全卸下了伪装，又开始黯然伤神起来。    下午家长陆陆续续地走进学校，三班也布置收拾得差不多了，大家有的先回了家，有的站在走廊外等家长。    陈建华见难得放假，提议大家要不要出去一起玩一玩，秦梓纯拒绝了然后耸着肩膀慢慢往操场上走去。陈建华不甘心，又问李仓南，李仓南说要去训练，没时间，她们都不去便意味着阿瞒肯定也不会去，他无奈，只好搭着许韩风的肩，说道：    “唉，就剩咱们兄弟两了，你不会拒绝我的？”    许韩风把陈建华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拍下：“我也拒绝。”    他跟着秦梓纯的身影追了出去。    秦梓纯一个人坐在操场的树荫下，她也不知道在等着什么，总之不是太想回家，教室里的家长会也更加不想参加。    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篮球，有时球投偏了距离，会滚落到她的脚边，操场上的男生朝她喊了声，她有气无力地捡起球，往篮球场那边抛过去，然后又坐回树荫底下发呆，等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她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家长都走进教室，各班的走廊上也安静了下来，家长会开始，她的头疼也犯了。    她眯着眼揉着脑袋，脸颊忽然一凉，眼前的光线忽然被挡住，抬眼一望，面前是许韩风弯着腰，拿着一杯凉凉的果汁贴在她脸颊上。    “你昏昏沉沉的在这里，中暑了？”他在她旁边坐下。    她接过那杯果汁，脸上的冰凉透进心底，让原本焦灼的内心平静了许多，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是最喜欢的百香果雪梨汁。    “等你妈妈还是不想回家？”他感冒还未好，声音总是带着鼻音，沉沉的，很悦耳。    她摇摇头，低声说：“好像都不是。”    许韩风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冬天的风呼呼地刷在脸上，她的脸庞迎着风，眼神都凉了许多。    “你怎么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她倒是笑了：“是吗，被你发现了啊，我这个人可多面孔了，你不要轻易招惹我。”    “呵，小小年纪，装什么老成？”他玩笑地用手轻轻推了推她的额头。    她有些吃痛，闷声说：“你不回家不和陈建华去玩，和我在这等什么？”    “我在想一些问题，好像只有你能给我答案。”他认真了起来。    秦梓纯歪头，不知道她有什么本事能帮许韩风答疑解惑。    许韩风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试探着问道：“你早上说‘鸡头和凤凰’是什么意思？”他瞧出了秦梓纯这两天的不对劲，今早她下意识说出了这些话，想必她的困恼也是和这些有关。    她望着远方校门外的小摊贩，他们各个笑脸相迎地做着生意，赚着一元两元的散钱，天空是灰沉的蓝色，这个冬天鲜少出现阳光，大多都是阴雨绵绵，能有这样一个阴天已经算是好天气了。    放眼望去都是一些令人坦然舒心的画面，秦梓纯也想着坦然一把，舒一舒心，或许把这些故事告诉给别人听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世界上，还有个人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悄悄告诉你一件事，其实，我不是真正一中的学生。”    许韩风没说话，静静地听着她的诉说。    “我啊，是我妈托了好多关系才进来的。你知道吗，在初中，我是普通班的，在我们班上我可是第一名，学习可好了呢。”她怀念起初中的往事，眼底出现了暖暖的笑意。    “那么威风？”许韩风睁大了眼睛夸赞道。    “可不是！”她得意道。    不过这可能是她最后得意的一段时光了，秦梓纯的初中过得很开心，真的很开心，她在她以为的舒适圈里作威作福，在普通班里，她成绩优异又是班干，老师和同学都很喜欢她，可是，以她的成绩和水平，放到实验班里就是吊车尾的，一中对普通班的人来说，就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所以在秦梓纯中考过后，任青兰就把她放到了这个遥不可及的梦里。    高一没开学之前，她以为这真的是场美梦。    “你知道吗，高一一开学的时候，我整整一个月都没有和人说过话。”说道这里，她眼底的明亮消失了。    他沉着眉眼看着她，一点点一步步走进她的内心深处。    她原本低沉的脑袋抬了起来，望着天空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慢慢说道：“我满心期待地想在这里结交新朋友，想在这个美梦里好好学习重新做人，可是啊，我第一天来到班里，发现这个班里的人几乎都有认识的朋友，三五成群热热闹闹的，就好像是初中一个班无缝衔接了过来......”    “后来我一想，的确啊，大家都是每个学校顶尖的人才，当然都是每个学校最厉害的班级里的同学，我很想找人一起说话，一起玩，可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当有人见我眼生，问我是哪个初中的，我如实说了，那个人激动地和我说她也是和我一个初中的，后来她又问我是哪个班的，我也如实说了，三班，她愣了愣，惊诧说她也是三班的，怎么从来没见过我......”    “我和她说，我是普通班三班的，你应该是实验班三班的，她骄傲地点了点头，然后也再没和我说过话，就走了。”    说着说着，秦梓纯眼睛有些泛酸，红红的，可她嘴角仍是挂着笑容。    “你那是没碰上我，你要是开学的时候遇到的是我，我一定天天带着你玩！”许韩风说得着急，嗓子忍不住又咳了几声。    不知道是感动还是觉得许韩风现在这副红着鼻子的模样有点搞笑，她心底暖暖的，其实刚刚说那么多没有多么难过，可现在她倒是觉得有点委屈想哭了。    “所以现在能遇到你们，我已经很开心了。”她淡淡笑着。    “你们？”许韩风迟疑了一会儿。    “你们啊，你、小华、阿瞒、仓南，你们都可好了。”她一个个细细数着。    “噢。”他应声点头，什么时候多了那么多人，她不理应和他玩得最好吗？    她继续：“我那时候想着没有朋友就没有朋友，我自己把学习搞好，形单影只报效祖国也是报效祖国。”    “你思想还挺积极。”    “我认认真真学习了一个月，真的是很认真的那种，后来月考的时候，我答题也是信心满满，觉得这一中也没有那么厉害嘛，这些题我都会啊。可是当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我的世界才真正塌了......”    她喝了一口手中的果汁，嘴里的甜蜜并不能减缓心里的苦涩。    “每一次都是这样，不管我多么努力，背多少的书，可那一张张成绩单就像是个警告一样，告诉我这就是妄想待在不属于我的地方的报应。你也看到了，我这个下场，有家不敢回，有妈不敢见，多惨啊。”    秦梓纯觉得自己从小就是个很普通的女孩，她很感谢初中的三年，让她在普通的世界里变得不普通，让她第一次建立了自信，让她可以活得骄傲、自在。可这三年苦苦建立起来的自信，被摧毁掉，只需要一天，只是开学的那一天，她的自信、骄傲就被打击得破败不堪。    她这辈子都忘不掉，高一的某一天课间，她鼓起了半个多星期建立的勇气，拿着试卷去问了一道数学题，数学老师看了看题推了推眼镜，然后不耐烦地把试卷还给他，冷冷道：“这题不是讲过吗，这是基础题啊，你基础都不打好这以后还怎么学，成绩不好你得找找原因啊......”    她低着头，听着这一番训导，然后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了，她灰头丧气地回到教室，那道题，她再也不想弄懂了。    “我说了这么多，你知道我说的鸡头和凤尾是什么意思了吗？”她把这些伤感一次性说出来，心里舒坦了不少，现在的她想个看破红尘的老者，什么都是云淡风轻。    许韩风看着她的眼眶不再泛红，缓缓开口：“秦梓纯，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认识你的吗？”    她望向他，他好像从来都没说过究竟是怎么在那天她拉着他跑出画室的时候认出她是他的同桌秦梓纯的。    他的目光如沉沉暮霭，里面装着星河辽阔。    “那天我在睡觉，然后听到耳边有个女生在课上背《离骚》，后来我趴着睁开了眼看了看，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看到什么？”    “秦梓纯，我看到你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