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即使阿瓦隆中没有时间的概念, 魔术师终于现身之时，一直等待着他的人, 也不免觉得等了很久, 焦急不已。    西里尔本想在第一时间询问他, 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位可亲可敬的大人又是否……    他站起身，开口欲问。但随后看清了此时出现在魔术师脸上的神情，愣了愣，焦虑尽化作了无言。    “抱歉。”    这是梅林开口所说的第一句话。    只有短短的两字，可西里尔完全可以体会到他心中的无奈，还有些许难以言说的憋闷情绪。    “没有什么可道歉的。”西里尔终于开口。    他看了魔术师一眼, 欲言又止, 最后却是主动走上前几步, 牵住不知怎么步伐有些缓慢的魔术师的手，将他拉到自己之前所坐的树下来。    此刻的梅林即使有感于这终于得到的体贴待遇，也想要与公爵一述衷情, 但，现在大概并不是时候。    “太失败了，我。”    梅林的叹息, 同样让西里尔不禁侧目望来。    他把法杖放在一边，任由小花从所坐之处的土壤里冒出来，静悄悄地往脚下绕。    “千里迢迢地跑过去, 赶上是赶上了, 但说了那么多, 不仅没把他劝下来，还只能干站在一边儿，看着他走上前……”    “啊啊啊，完全，没有起到作用啊！”    从这懊恼不已的呐喊中，完全能够听出来，魔术师对自己这次营救行动的彻底失败耿耿于怀。    回来之前，梅林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详情告知给西里尔。    他匆匆离去时有留下与西里尔的救命恩人有关的前因，就算只有一个名字，也会让西里尔担忧不已，就算想瞒也瞒不住。    但是，如果不瞒——    “我很担心你会因此受到伤害……”    “看到你现在的表情，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西里尔只在暗处捏紧自己的衣角，垂下眼睑：“告诉我，那位大人出什么事了？”    意外发生得太过突然，梅林也只得告诉他真相。    其实很简单，具体的事件，只用一句话就能概括：    救了西里尔的人，那位名叫赛西亚的红发青年，就在不久之前消失了。    说是消失，但这实际上是委婉的说法。    毕竟他连人类都不是。    作为人类及其一切造物的概念，因本身的世界毁灭而来到其他平行世界流浪的“人理”——赛西亚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    仅凭力量的话，人理可以做到近乎所有的不可思议之事，包括拯救被诅咒消磨殆尽的灵魂，亦或是让死者复生。    但他并非万能，任何事都能轻轻松松做到。    就比如，为了拯救某一个将要被魔神王的阴谋毁掉的世界，这个“人理”抢先一步，跟魔神王同归于尽。    很巧，那个被拯救的平行世界，就是西里尔诞生的世界，也就是他真正想要回去的地方。    用孤零一个的人理来换取整个世界的幸存，从结果来看，可以说是再划算不过的交换了。    然而……    好像并没有人为此而感到欣喜万分。    “以所罗门的遗体现身的魔神王盖提亚，算是赛西亚的仇人，他的世毁灭的原因，跟我们这儿的未来完全相符，都是因为盖提亚进行的人理烧却。”    梅林将其他本来与西里尔没有多少联系的真相也说了出来，他仍在轻叹：“虽然我一直有在分心关注，但由于事态还没发展到严重的地步，我就没有在那边路面……结果没想到，人理会挺身而出，他给出的理由还让我无法反驳，想劝也不能劝……”    “因为自己的家乡已经毁灭了，所以，即使不是自己的‘孩子’，也想要拯救？”    西里尔的话音吐露得十分勉强，如鲠在喉，让他的嗓音也变得干涩了起来。    “是这个理由。至少，他给出的理由是这个。”    “至少？那你的意思是……”    “还有另一个理由……虽然他没有说出来，我在看到他的背影的那一刻，很意外，但我的确明白过来了。”    “赛西亚有一个喜欢的人。啊，错了，‘喜欢’太肤浅了，应该说是爱人才对。”    梅林告诉西里尔，已然消失的人理，代替了原来那个要牺牲自己拯救世界的大蠢蛋。    “赛西亚先生的……爱人？”    “是啊，他们俩——哎，现在说起来，还真是让人心情复杂。”    梅林还不清楚，自己此刻为什么会这般激动。    按理来说，为人类的美好能够更久持续而出力，是他早就决定好了的，一如既往，只会在关键时刻出现——就算中间出现了千里眼都没看到的意外，也与他没有多大关联。    但，还真是没能想到。    他居然被深深地触动了。    人理和所罗门的那点爱恨情仇（事实证明里面并没有恨），梅林应是最早发现的那个人。    当时他还酸溜溜地嫉妒过所罗门的好运气，废柴死宅坐在房间里随便上网都能捡到可爱的男朋友，人理还比他家的公爵好骗……不没什么他哪里敢有意见。    那两个人的感情比可怜的花之魔术师顺畅了太多，名为互相敌视，实为打情骂俏，明眼人都知道他们有一腿。    所罗门本来要为拯救这个世界的人理，连带灵基从英灵座上消失。    结果。    另一个世界的人理为了所罗门，代替他从世间消失。    真是傻啊，这两个人都是。    如果还在曾经，梅林肯定会在唏嘘之余，完全无法理解到心怀大爱的人理的心间，还有那么一小块角落，留给了某个和他差不多傻的笨蛋。    这是私心。    也是……    ——爱。    梅林在为自己想要阻止但又没能插手的复杂立场感到懊恼不已，是的，他还是没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这般失望。    但即使如此，也无法掩饰，他受到的巨大冲击。    从那之后的每一刻，脑中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    从挺久以前就一直在嘴里念叨着“爱和希望”，也深以为自己已经领悟到了“爱”的真正含义的他，真的彻底理解了吗？    炽热的，沸腾的，仿若奔向灼灼燃烧的骄阳，纵使会将自己燃尽也奋不顾身的那种激烈的感情，非人类的梦魇，是否真的拥有了——    “……我想，对那两位可敬之人来说，爱，并不是驱使他们献身的全部。”    西里尔的平和嗓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梅林的思绪。    没错，西里尔并不知晓魔术师心头那一团糟的杂念，他只是情不自禁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爱只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可以让冷漠的人改变，也可以让懦弱的人勇敢，无所畏惧。”    “所、以、说。”    “哎？”    梅林还懵懵的，忽然就见西里尔起身，浑身好似闪闪发光。哦，那是坚定不移的意志在发亮。    “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并不是为了谁而死这种激烈的方式，才算是爱的表现。你就当……唔，就当你是前面那一种。”    梅林：“……哎？我的心路历程被看穿了？咦？等等，前一种……不对，这话的意思是？！”    才坐下来没多久的魔术师坐不住了。    他噌一下跳起来，极其敏捷地挡在西里尔面前——西里尔正在揉自己有些僵硬的手肘，而梅林却一把抱住他，将就快要迸发出激动之光的面孔凑到他面前。    “先等一下。”西里尔稍稍活动完，面不改色地抢先道：“我想问，我们有什么能够帮上忙的吗？给赛西亚先生，或者，那位没见过面的所罗门先生？”    梅林惊讶：“帮忙？可是赛西亚已经……”    “我觉得赛西亚先生还没有消失，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西里尔目光坚定。    再加上，还有另一个理由。    “那位所罗门先生，我想，他不会放弃去寻找的。所以，即使只有一点点力量，要是能帮上忙就好了。”    “……也对。”    梅林愣了愣，忽然哈哈笑了起来：“没问题，我们，嗯！我们可以帮忙。”    “赛西亚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我没把他救下来就已经很过意不去了，能帮忙，当然得帮——就是要帮的对象还有另一个Grand Caster，这点让我稍微有些不爽啦。”    “Grand Caster，哦，我听你说起过，原来所罗门先生是你的同事？”    西里尔将就着身前黏上的这块白乎乎的挂件，双手抱紧，把挂件举起来，一步一步从容地往前走。    梅林：“勉勉强强算是同事……啊不，亲爱的！你的力气！！！”    “在帮忙之前我们还得跟另一个西里尔会和，回到乔托他们那里，还要去跟摩根姐姐咨询……很忙呢，要分秒必争，这点不重要的细节就忽略了。”    “不！很重要啊！哦天呐，摩根给你重新做的这具身体……我知道了，她就是故——”    “嗯？”    “……没什么，摩根女士真是辛苦了，我好感谢她。”    “好啦。”    西里尔笑。    真正意义上的重逢变成这个样子，实在是出乎意料。但，其实也不赖。    “我也很感谢你。”    他冷不防地轻声开口。    “咦？”    “从不可触及的高处，一步一步，走到只会独自在地面前行的我的身边……”    “辛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