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悄悄跑回来养花的时候, 梅林大概忘记了，应该把不该存在的东西收一收的。    倒也不能说不该存在。    只是, 这东西出现在西里尔眼中，很可能——会勾起【大概】已经过去了的陈年旧事，让他回想起很不愉快的记忆。    “在阿瓦隆里面，还能连得上网吗？”    “等——”    来不及阻止, 西里尔已经当着梅林的面走过去，打量那台罪孽深重的电脑了。    他当然没有直接把别人的电脑打开, 毕竟涉及到了隐私，以及——嗯，还是不往下说了。    效果达到了就行了。    梅林（受到了惊吓）：“那个——咳咳咳，也没有什么啦, 就是用了点小办法……”    “是嘛，听起来挺轻松的。”    西里尔坐在了桌前, 单手托起了腮。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从来到阿瓦隆的那一刻起，表现得就格外轻松，丝毫不显拘谨。    这个由心而生的变化改变了他的气质，就像真的一步一步在靠近魔术师所说的“自由”。    梅林注意到了。    在心中熨帖之余, 他不禁发了一小会儿的呆。    然后。    “咳、咳咳——”    清嗓子的声音，刻意得有些做作, 不过, 吸引人注意的作用完美达成了。    西里尔抬头, 目光越过稍显碍事的电脑屏幕, 看到了背对着他的梅林。    白发魔术师不知道又在搞什么花样儿。    “亲爱的，在转身之前，我想先向你道歉。”    “……呃？”    这被遗忘了许久的肉麻声线，居然又出现了。    如果梅林阁下不是想进一步勾起西里尔的回忆，让自己好不容易回升了的好感度再往下跌一截。那么，他这么做，是想……    “因为巧合，以及想要靠近却又犹豫的胆怯，我欺骗了你。”    “与你相伴的每一天都令我欢悦幸福，我在这样的甜蜜中日渐沉沦。我想与你的距离再近一些，但是，因胆怯而起的矛盾同时截断了前路和后路，我……”    终于，说出来了。    相差无几的内容在这之前的确说过多次，但此前，没有一次像如今这样，包含了做出这些糟糕事儿的魔术师自己全部的愧疚和悔意。    不是为了挽回爱人而道歉。    更不是为了“道歉”而道歉。    经历了这么多，不断地思考，反省，梅林或许终于明白了，他被不断拒绝的根源究竟在哪里。    当然，他也可能只是潜意识明白。情感越加丰富的梦魇比较之前，免不了要糊涂一些。    只不过，西里尔明白，并有所动容——这就足够了。    “对不起，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谅。我不敢去想再一次被拒绝的后果，因为……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    “……”    这等待的煎熬，便是“爱”的一部分。    时至今日，对爱这一情感了解透彻的魔术师心想。    他是背对着心爱的人类的，但却能感觉到，对方从后投来的目光停驻在自己的背上。    热量由此穿透了梦魇模拟出的躯体，融入了骨肉，便如火焰，在原本空荡的那处烧灼。    感受到了疼痛，又因这疼痛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    “那也请听听我的心声，亲爱的梅莉。”    西里尔在沉吟后，静静地开口了。    “假设你记得，我曾说过，建立在隐瞒之上的感情是虚假的，我对此非常厌烦。”    “……是，我很抱歉。”    “假设另一番话你依然记得，我说，是梅莉还是梅林，我分不清你们，也不知该用什么方式来重新相处。哦，请不要说什么你们没有区别一直都是一个人的话。”    “呃，那、那……我实在无法狡辩，只能说，不管是梅莉还是梅林，对你的感情都是绝对真实的。”    梅莉和梅林，带着刻意伪装的成分在里面，有着十分明显的区别。    但是，用上“唯有对你的爱真实不变”这个理由，可真是——    “太狡猾了，真不愧是你啊。”    西里尔感慨。    在魔术师闭嘴缄默的期间，他感慨完，便自然而然地换了个更轻松的坐姿：    “感情是真实的，那不就是想说，我对你的‘爱’也是存在的吗？”    “咳，我只是……”    “很遗憾，还没到那个程度呀。”西里尔搭在自己脸庞的食指微不可见地敲了敲。    他给出了一个残忍的真相：“对不起，梅莉小姐，我很喜欢你，但是，还没有到深爱的程度——这不是一位绅士能够对女士说出的话，但鉴于你不是女士，我就直说了哦。”    虚假的“梅莉小姐”：“虽然有点猜到但亲耳听到还是心头一痛！”    不过，痛了几下，他很快就打起精神。    “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能让在胸膛内灼烧的火团一下收紧的问题。    “既然‘梅莉’是这样……那，梅林呢？”    魔术师情不自禁仰起头，看向囚室前方苍白的墙面，仿佛那是一面镜子，能映照出他自己此刻的忐忑神情。    “梅林。”    被询问之人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我的那位助手先生吗？嗯，在没有给他发过工资和任何福利的情况下，我当然是很喜欢他的。”    西里尔如此坦荡地说着，附加一笑。    “……哎。”    梅林的心先是一提，随后便无奈地松了下来。除此，之前一直压在心头的某些忧虑，也在此刻悄然消散。    他也笑了起来，只不过略带遗憾：“也是一个狡猾的回答呀，不过呢，我还是挺高兴的……嗯？等一下，西里尔？你突然！敬称消失了？！”    “你真够迟钝的，没有工资的助手先生。”西里尔说。    倏然转身的魔术师被暂时性地丢在了视线范围之外，西里尔也不再坐着了，他去寻找魔术师来时就说起过几次的花。    然而，视线扫了一圈，最显眼的还是只有电脑，没见到有花的影子——    “咦？”    冷不防捕获到了一丁点隐蔽的色彩，西里尔惊咦了一声，主动迈步，走向了窗边。    说是窗户，其实那只是挂在墙上的一小块狭窄的漏空，光线和风都能轻易地漏进来。    他走近，略微踮起脚尖，才看到从窗沿外探出了一点头的碧绿枝叶。    这一簇枝叶间，只有一朵小小的粉红花朵点缀。    “……就是这个？”    西里尔的直觉倒是告诉他，应该还有隐情，梅林总不可能这么无聊。    “啊啊，怎么被提前发现了！”    果然，梅林一眼扫去，便为自己准备的惊喜被提前发现了而叹气。    被发现了也没办法啦。    他想带西里尔去的地方不是这个房间，而是通过房间内某扇临时开出来的门，可以通往的“外面”。    在高塔的中央，有一圈向外突出的延伸，十数根白色的横梁就像一条条羽翼。    这个地方，显然不是为人能踏足而修建的。    可梅林踩到了其中一根足够宽敞的横梁上，拉着西里尔的手，将他带到了这里来。    上方是仿若直连天际的塔顶。    所踩的横梁之下，是还在风中摇曳起艳丽波浪的花海。    最重要的是，西里尔在一步踏来之时，目光不经意地扫到后方，镶嵌着这些延伸的塔身一周，都被原本不曾有的靓丽幕布环绕了。    是谁，把蔷薇栽种到了这里？    仙境中的气候环境比现世更佳，以至于本就可以长得茂密的灌木丛肆意地铺设着，在阳光下伸展着。    生得最高的那一簇爬到了窗口，而下方的那些，就有更多将延伸出去的横梁绕了几圈，一路缠绕到了这根横梁的最前端，并从旁颤颤巍巍地单伸出了一根只开了一朵花的枝条。    两人走过来的时候，还得小心一下，别踩到那几朵开得正好的粉色蔷薇花。    “唔，好像长得太好了些，都快没地方坐了……好啦，就是这里。”    “这里吗？”    西里尔带着点疑惑，在花叶稍微少一些的地方坐下了。    魔术师也坐下，紧挨在他身边。    双脚是悬空着的，若是恐高的人，坐在这儿的第一秒就会头晕目眩。    还好，西里尔不怎么恐高。他粗略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目光被蔷薇所吸引，过了许久才重新收回。    而心里的疑惑还在，他还要问：“你是怎么把花弄到这上面来的？难度可不低呀。不过，我还是有些没明白，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又为什么非要……”    “有很重要的意义呢。从很久之前，就在设想了，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梅林轻笑，紫眸中浮起了象征幽远的色彩，他仿佛又有一瞬沉入了属于过去的时间里，以至于思绪飘摇。    “我以为不会有机会了，但没想到，还能重新得到。花儿们——哈哈，它们其实只是锦上添花的装饰啦，我想着，这样的话或许会让气氛变得更好一些，你或许也会更高兴。”    西里尔刚张口：“还是没有明白……”    “西里尔，我的公爵阁下。”    因这柔软如春风吹拂的嗓音，他微怔。    “这就是我那时，想带你来的地方。在这里，可以看到花海的尽头，那便是仙境与纯净灵魂的归宿的交界。”    “看，就在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