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叛逆之骑士莫德雷德, 又被自己的舅舅教育了。    距离上一次被教育压根就没差两天, 这么快就来了第二轮, 实在是凄惨，可怜, 闻者落泪见者伤心……并没有这么夸张啦！    按理来说，莫德雷德应该很不服气。    然而, 事实却是——再度身体力行证实了“叛逆”二字的骑士能有多乖巧就表现得有多乖巧, 别说异议了, 她端端正正地跪坐在神色严肃的舅舅面前, 挪都没敢挪一下, 就算让她维持这个姿势再坐一天, 也是……    “完全没有问题的！！！”    被训的瘪巴巴的叛逆骑士拍了拍自己的脸蛋，还是能够发出如此中气十足的呼喊声, 以此来证明自己的觉悟。    “要是你一直有这个觉悟, 我就不会在这儿对你说这么多了。”    与莫德雷德强打出来的精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作为教育者的她亲舅舅的略显萎靡。    西里尔感到头很疼。    本来是没什么的, 真的。    在这之前，与梅林阁下私下交流的时候，他还说着, 要顺其自然，潜移默化，如果莫德雷德的性子真的定死了就是不良少女, 那他也没办法, 只能接受……    好的, 此话刚说没多久，他就被自己打脸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稀奇古怪的事件也有不少，西里尔以为自己的接受能力已经不错了。    当初翻阅了史书，隔了千年之久才知道莫德雷德是他大姐和二姐两人共同的孩子——如此可怕的事实都没把他打倒。    他却险些倒在了莫德雷德跳出来，大喊出【由于心理阴影实在太深，具体内容就省略了】的那一刹那。    嗯。    差点心肌梗塞。    还得附加因这话牵连而起的惊骇、呆滞、难以置信……以及诸如此类的万千愁绪。    宛如割裂心脏的一丝悲痛也混在了其中，只是被他强行掩饰了下来。    “你还对往事难以忘怀吗，莫德雷德？难道，你还对阿尔托莉雅姐姐，怀有憎恨……”    当莫德雷德听到这番意义不浅的话，看出舅舅面上未能完全掩盖住的深受刺痛的神情，那时候，她在错愕之余得有多手忙脚乱，已经不必过多阐述了。    总之就是，非常地慌乱，还越解释越乱。    “啊？哎？没——没有啊！这只是宝具的解放语……没有啊舅舅！真的！我只是想砍死那个白花——”    “梅林阁下怎么了？”    “他！……我觉得他心怀不轨！嗯，没错，明显就是有所企图，我的直觉这样告诉我。舅舅，你一定得离他远一点啊！”    “心怀不轨，有所企图……”她舅舅倒是没有直接反驳这两个形容词，但显然没那么容易放过她。    她舅舅问：“先不说别的，你对阿尔托莉雅姐姐真的没有意见吗？不要思考太久，立即回答。”    （被吓到了的）莫德雷德：“呃？呃父王啊啊呃……不讨厌啊其实我很崇拜她但是她就是不肯承认我我真是耿耿于怀——”    “哦？”    “……”    “好的。”她亲舅舅说。    “明白了，我们舅甥要好好地、更加深入地谈一下心。亲爱的，你跟我过来，嗯，就从你耿耿于怀的那一点开始，从头到尾地聊一聊，可以吗？”    “……”    莫德雷德：“……好、好哦。”    真是太倒霉了，莫德雷德。    不仅自己其实一直暗戳戳憧憬着父王但又无法释怀的心思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还被舅舅抓住这一点儿，进行深刻具体的思想教育。    关键是，她在乖乖挪动脚步，耷拉着脑袋准备回去的时候。    “哈哈哈。”    嗯，嗯！    绝对有这么一个可恶的声音响起了啊！    叛逆骑士的表情在那一刻陡然一变，横眉怒目，就算没用叛逆父王之剑把那只梦魇轰死，也要用死亡视线把他杀死——    她亲舅舅又说话了：“莫德雷德，你在看什么呢？”    莫德雷德：“那家伙居……”    舅舅：“你的性子太急躁了，应该宽容一点，平和一点。”    莫德雷德：“我——”    好。    好的。    如果不是那时候，西里尔舅舅抬手摸了摸她，莫德雷德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可恶的白花花魔术师的。    她临时决定，这次情况特殊，姑且算了。即使那白花花真是讨厌极了，看到就气血翻涌，难以冷静……    “辛苦啦，西里尔，莫德雷德这孩子，看来还是得多教育一下啊。”    梅林对叛逆骑士那要杀人似的眼神视若无睹，也毫无同僚之情，就这般厚颜无耻地以长辈的口吻说着。    莫德雷德：“对吾华丽父……”    西里尔：“嗯？”    莫德雷德（气哼哼地闭嘴）：“……”    “也有我自己的问题。没关系，莫德雷德，我和你一起反省，这里的事儿完了，我们走，回去。”    反省教育事件的起因就是这样。    莫德雷德或许还能欣慰一点点，因为，和她一起被拖走的倒霉孩子还有G。    G倒是没被怎么样，毕竟西里尔医生人好心善，不会因为他翘了一小会儿班就训他。    但是，他被恐吓了——啊不，医生怎么可能“恐吓”他呢！    医生只不过是把他拉过来，拍拍少年已经颇为结实的肩，和颜悦色地道，诊所里的事情都辛苦他和乔托了，如果觉得累了，想要休假，随时都可以跟他说，不必为别的小事分心。    G一开始还没领悟到这话里面隐晦极了的真意。    他是在梅林先生也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又笑着摇了摇头之后，才顿时恍然大悟的。    ——被听到了，肯定被听到了！    西里尔医生一定是早就听到了他们在不远处躲躲藏藏时的嘀咕，而且，也知道了他在背后八卦，好奇大人们的关系。    G：“……”    “没有！没有的事儿，医生，我的精神好极了，一点儿也不觉得累，请放心地把忙不过来的工作交给我去做！”    “这么积极吗？好的呀，那G，就拜托你……”    非常完美。    一堆任务都不算重、但就是有够繁杂的琐事就这样到了G的身上，保证可以让他在勉强不累死的前提下充分地消磨精力，没法再好奇再八卦。    或许，也就是在那一刻，出门一趟结果却无比惨烈的G回来，看到了待在诊所轻轻松松啃水果的乔托，第二次幡然醒悟：    他被坑了。    哦，虽然跟出去是他自己的主意，怪不了别人，但是——    “……乔托！你这个狡猾的小子！！！”    乔托（装傻）：“哟，G，你怎么才回来，医生他们都到楼下去了，你……哎呀，你打我干什么？”    他满脸无辜地被小伙伴追着打，因为不想被打，只有满屋子兜着圈跑。    啊，如果G要说他故意坑他，乔托必然是不会承认的啦。    没有哦，他什么都没有做呀，也没有怂恿G悄悄去探究老师和梅林先生的隐私。G这么兴致高涨，他好像，大概，唔，还阻止过一次？    G大怒：“混蛋乔托，你就摆出这张脸装！你肯定早就猜到我们要被收拾，就是一点儿也不提醒，只把自己撇开等着看热闹。”    乔托笑呵呵：“哎，误会啊，真的是误会。”    G：“你给我等着！”    两个少年继续你追我跑，难得符合年龄地打闹了起来。    由于乔托没有认真逃跑，时刻警醒着不要磕碰到诊室里的东西，他很快就被G逮住了。    “哼！”    G屈起手指，敲了敲他的脑袋，让乔托吃痛。    随后，气消了的红发少年又哼了一声，但这一次，明显是疑惑多过了气愤：    “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你跟我们认识的某个人越来越像了？不对，那个人是谁啊，我为什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直觉？”    G自己都不知道乔托越来越像的人是哪个，就是忽然有种这样的感觉。    真是奇了怪了。    乔托若有所思：“唔，这么说的话……有些道理呢。”    谁也不知道乔托在此时领悟到了什么，只知道他一点也不被G的念叨影响，反而显得很高兴。    “切。”    “别切啦。对了，你刚刚说，被收拾的不止你——”    “哎呀，这样的吗，真是太不幸了，我为你和莫德雷德小姐深感遗憾。不过，老师肯定是为了你们好。”    乔托发自内心地为两位受害者哀悼。    “……”    “……不要说话了，乔托。你一张嘴，我就想揍你。”    *****    “向吾父发起叛逆”事件，在激起巨大反响后，终于以漫长的、深入的、动之于情的促膝长谈作为结局，落下了帷幕。    除了最开始的一两天里，很有大姐头风范的莫德雷德持续耷拉着脑袋，好像很没精神的样子，便没有再留下波澜。    看上去，这算是一个意外，只是聊天谈心的话，也改变不了什么。    不过……    ——有的。还是有变化的。    身为当事人的莫德雷德有最直接的感受。    她明确地察觉到，此前，自己和相隔了这么多年才见到的舅舅之间或多或少存在着的些许生疏感，别扭感，都因为此次事件消失了。    可以说，乖巧跪坐一动不动地接受教育，拉近了他们舅甥二人的距离。    那场起头很是肃穆的谈心的最后，舅舅看着（大概谈完了心也还是没有多少改变的）她，最终也没有再把她提到房间里，絮絮叨叨地念上好一阵。    他只是在莫德雷德有些小心翼翼、但又格外期盼的眼神里，露出了一个无奈的微笑。    然后。    “算啦，不会再说你了。不管怎么说，莫德雷德，能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就如莫德雷德曾心理不平衡地畅想的那样，世上最好的舅舅把忽然就发起呆了的她揽了过来，无比轻缓地抱住了。    这个拥抱……不，这份温柔，就是莫德雷德最想要的。    并不只限于此时。    这温柔她曾经拥有过，就在她小时最常嬉戏玩闹的花园里。    但是，却像捧在手心、没来得及好好珍藏，就枯萎化为灰烬的花，连采摘的花化为的灰烬都被不知从何而起的风吹走，仿佛在告诉她，这是她注定不能得到之物。    在失去那朵花后，便作为复仇之子活着的人造人莫德雷德自己都险些觉得，自己没有得到它的资格了。    可是……    结果还是找回来了，重新得到了呀。    “啊呀呀，舅舅！”    好像瞬间就把之前还被教训的事情给忘光了，莫德雷德胳膊抬起得慢了半拍，但还是不出意外地紧紧抱了上来。    她把脑袋也埋进了舅舅的胸口，应该没有激动得哭出来，毕竟听声音，明显是在笑：“嘿嘿~这样才好，啊，舒服多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之前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才说了几句话，你又闹起来了啊。”    西里尔失笑，可语气是宠溺的。    “对了，莫德雷德，能不能拜托你……”    “拜托啥！要我做什么舅舅你直接说啊。”    “啊，其实就是，想问你能不能抽出点空，指点一下那两个孩子。”    “那俩——哦，他们啊。就是说要我去揍他们，让他们在挨揍中成长么？他们没意见的话，我当然也没意见啊。”    “……意思是这样没错，但你也描述得太直白了。”    西里尔被外甥女朴实无华的语言艺术所折服。    少年们在疼痛中成长的未来就这样定下了，舅甥两人的氛围还是极为温暖的。    着实等了许久，西里尔才等到莫德雷德松开爪。然后，再花了许多时间，才把瞬间黏人程度翻了几倍的外甥女隐晦支走。    哎，这可真是一件累人的活儿，不过，西里尔还是足以应付的。    闹腾到现在，又是一个白天过去了。    要不是乔托他们能帮忙，还没有空让他翘班这么久，看来得先道个歉，再好好地犒劳一下他们。    ‘口头奖励显然不行，所以，是发奖金呢，还是……’    西里尔心中寻思着，还没有做好决定。    今天的晚饭大概率又是乔托做的，他这个当老师的过意不去，便想着走出卧室，在餐桌上着重感谢能干的学生一番，再跟那两个少年提一提新任“助教”的事。    只是，刚刚起身，他的椅子才因震动往侧边摇晃了一下。    “不用管他们啦，西里尔。”    突兀出现的这道悠悠的嗓音，让西里尔的脚步顿住，停滞了片刻，才抬眼看向声音来源之处。    “怎么了？”    他已经习惯了，所以不会再问“您为什么要突然闯进来还不发出声音”这类没有意义的问题，开口就是直截了当。    不过，梅林还是很有自觉的。    “我进来之前敲了门，但是你好像没听到？”    “嗯？是吗，不好意思，我可能真没注意。”西里尔紧接着又道：“那么，您的来意？”    “我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梅林非常自然地往前走了两步，但跟他主动解释自己其实敲了门的行为差不多，他没有走太近，在距离西里尔的书桌大约还有几米远的地方，停下了。    “请坐？”    “啊，不用了，几句话就能说完。”    魔术师的微笑格外地真挚，可以看出，他此时的心情的确是轻松飞扬着的。    “西里尔，你不用管那三个小孩儿啦。”    “什么？”    在西里尔疑惑的目光中，魔术师又一笑：“乔托把饭做好了，莫德雷德把自己要给他们做特训的事情告诉了他们，G还在餐厅诧异着呢。”    西里尔：“嗯……所以呢？”    恕他直言，魔术师的这番话颇有些莫名其妙，他没听出来这个回答跟自己的问题有多少明确的联系。    可是，梅林的脸上，却还挂着神秘的神情。    “那两个小孩儿满了十几岁，你教了他们五年，该学会的也差不多了。”    “嗯。”    “最棘手的做饭，现在被乔托攻克，他们可以自己喂饱自己，不用担心他们饿晕了。”    “然后。”    “安全方面的话，他俩的水平还不怎么够，不过，莫德雷德来了，刚好可以完美填补空白。”    “您到底想说什么？”    “——该给他们独当一面，在没有大人挡风的环境下锻炼自己的机会了。”    直到这一刻，梅林才把断断续续，硬是拖了半天的话一鼓作气说完。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有着好似前所未有专注眼神的白发魔术师不知何时走近了，他的目光，让本是越发觉得莫名其妙的西里尔冷不防心跳微顿。    而他口中还在说：“可以不用事事都亲力亲为的先决条件既然已经具备了，那，我在这里做一次郑重的邀请，这是第一次，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总之，我非常地认真！”    西里尔放在桌上的左手便是在这一刻，下意识地握紧了桌角，面上浮起了诧异之色。    不必多说，并非寻常之事的预感已然密密麻麻地充斥在心头，他那一首差点握滑，还好最后还是稳住了。    “等一下，我姑且判定，您不是在受了刺激精神混乱的情况下，突然跑来——”    “没有，我的精神很正常啦！只是花了一阵时间鼓起勇气，可能会有点……踌躇的后遗症？”    “那说明您还是受了外因刺激，导致情绪不平，过度紧张，我建议您可以先回去休息……”    “不，不不不，我真的没有——”    大概是因为两人（西里尔并不认可自己也要占据一个名额）都莫名其妙紧张起来了的缘故，急促的话语交错，部分有所重叠，场景一度显得颇为混乱。    好在，混乱着混乱着，绷着最好看姿势的魔术师本人就支撑不住了，率先崩盘。    “啊啊，不行，再拖下去，我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劲儿就要漏气似的全没啦！”    单手捂住了眼睛，没被遮掩的下半张脸，倒是显露出了好一番崩溃的模样。    跟来之前的“完美”设想对比起来，现实中的魔术师实在是太失败了。    因为他把眼睛捂住，居然半晌都不放下，更别说看过来——    只有比方才轻了几分、可还是透着坚定的声音传来。    “西里尔，我想邀请你……”    砰咚，砰咚。    那本应不存在于梦魇胸腔之内的心跳声，怎么又如鼓般敲起了。    而他所能做的，却不是阻止，而是让自己的嗓音极力平稳。    “和我一起，去看——我为你而装点起的花园。”    “…………”    沉寂了。    梅林的声音散去之后，半晌都没有人说话。    梅林大抵很想看上一看——实际上，就算他捂住眼睛也完全能够做——但他并没有。    “……花园？”    撇开前面“为你而装点”的关键词，一道灵感猝然落入脑中，西里尔勉强压过心头还远远没能缓和的情绪：“你自己弄的花园……不，我忽然很想问您一个奇怪的问题。”    “您说的花里，难道有——您之前，说是从我这儿借去的那些？”    “……”    “啊，那什么……没有，因为另做他用了……”    “……”    冷静了一会儿，西里尔终于开口了：“虽然我很乐意去欣赏您的劳动成果，但是，您选择的时间……是不是不太合适？”    现在是晚上。    夜黑风高，冷风戚戚，有谁会选在这个时候去看花的。    而且。    “我觉得，可以带上乔托他们一同去欣赏。”西里尔说，这个提议合情合理：“抽比较空闲的一天去就行了，没有必要……”    “很有必要。”    梅林竟然打断了他。    他也终于把手放下了，转过来的脸庞依然俊美，但却好像多出了两点突兀的红印子。    唔，就当做，这是被他自己的手指摁出来的。    由于敏锐地察觉到了要被拒绝的气息，屡战屡败、以至于都不自信了的魔术师都不禁陡然打起精神，爆发出了惊人的气势。    “只能是今天，啊，准确的说只能是再过三个小时就要跨到明天去的今天。因为——”    气势惊人，所以，白发的魔术师一下子出现在西里尔身前的行为，差一点点就能被忽视了。    西里尔应当有十几种、或者更多的方法，来阻止魔术师强势的表面实则还是心虚地握住他的手。    但他呆住了，因此并没有。    “用了一点特别的鉴定方法，我知道了，几个小时后的明天，就是你诞生的日子。不是这具身体，是真正的你，西里尔。”    “所以，我为你准备了这份急切得，只能在夜里见面的礼物。”    “所以……你愿意接受吗？”    在一片寂静中，梅林只听到了自己仿若加重了无数倍的声音。    “时间是明天，但却不只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