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G正式见到乔托口中的“西里尔先生”时,是在醒来后过了一段时间的下午。 纵使是怀着“我一定要好好观察这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的心, 自觉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在真正打上照面时, 警惕心十足的红发少年仍是在第一时间呆了呆,有些没有出息地……咳!不那么自然地瞪圆了眼睛。 “你好, 加特林,乔托应该已经给你说过我的事儿了?啊,你们在聊天吗,希望我没能打扰到你们。” 开场白是如此自然, 敲门——其实没有必要,因为门板太薄了,根本就挡不住里和外的声音——之后,走进屋里的金发青年的笑容也格外温和,让人一见就会产生亲近感。 他进来, 立即得到了搬着三条腿板凳坐在床边的乔托的欢迎。 “先生,您的东西已经收好了吗?” “嗯,差不多了。你们这里没有出什么状况,我在路上耽搁了一阵,本来还可以早点过来的。” “没有。”乔托说着, 同时注意到了G忽然的僵硬,以及出现在西里尔先生身上的一点小小异样。 他的反应倒是没什么变化, 但却是十分坦率地说了出来, 连让同伴连用眼神阻止他的时间都不留: “您的衣服, 好像弄脏了?您看, 就在这里。” “唔?” 西里尔循着乔托指的地方, 低头往下看。 “哦哦,确实呢,衬衣的衣角沾上了一点……” “我把帕子拿过来给您擦擦,颜色挺明显的。” 在这两人对话的同时。 僵硬的红发少年:“……” ‘不,乔托……’ G在心中喊着。 ‘你怎么了,乔托!难道还没有发现问题所在吗?这个人衣服沾上的,那一块干涸后的暗红色的印痕……’ 等一下,仔细一看,这个男人身上站到奇怪印记的地方,还不止一处。 疑似飞溅出来的暗红印记,除了最集中的那一块,其他的都如水花,零零散散地洒落全身。 更像“那个”了。 难道,真的是—— “哈哈,太不小心了,大概是我当时没能收得住手,用力太大,溅出来了。” ……溅出来的是什么? “唔,不过就不用擦了,反正没什么关系。” G:“……!!!” 意思是,已经习惯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他,总觉得这句听起来还是格外温和的话语中间,掺杂了不似寻常的深意。 刚好这时候,微笑不改的金发青年和乔托说完,便顺其自然地,将视线投向僵坐在床上的G。 说实话,从当事人的角度,再怎么细心善于观察,也想不到红发少年自己的脑补如此过度。 西里尔大概只觉得,这个少年呆愣愣的,好像在紧张,为了不吓到少年,他得更温和一些才行。 于是。 映入G眼中的笑容就更加温和——不对,充满恐吓效果了! “反正这个痕迹,就算用水洗,也洗不掉啦。” 沉默。 G不禁攥紧双拳,一时间难以置信: “果然——是血!!!” “……” 只是一不小心把葡萄酒倒身上了的西里尔(呆):“欸?” …… 搞半天,原来是一个误会。 葡萄酒的颜色和血的颜色,在精神紧绷的情况下看,的确是有一些相似。不过,只要凑近了就能嗅到淡淡的酒味。 这瓶不幸遇难的普通酒品质不错,所以隔了这么久,气味还没有完全消散。 “我只是想把它拿下来看看,结果一不小心把酒瓶捏碎了。没想到会造成误会,真是不好意思啊。” 西里尔向被他吓到的少年表达了歉意,这误会纯属撞上来的巧合。 “……一般人也不可能随手就能把酒瓶捏碎。” “咳咳,G。” 虽说西里尔的话里的确有不少漏洞——或者说让人不得不在意的地方,但乔托阻止了同伴还想要继续纠结的想法。 他现在已经有适应力了,所以,面不改色地听着,丝毫疑虑都没有显出。 西里尔笑了笑,略过这个插曲,在得到屋主人的允许打量屋内环境的同时,轻声问道:“你们都吃过饭了。怎么样,加特林,有点力气了吗?” 红发少年不明所以:“你这个人——好,先生,你还真是个怪人。” 他这个时候也是慢慢地回过味来,眼前这个充满了怪异的金发青年救了自己和乔托的命。知道应当道歉,再道谢,态度要好才行,可心里仍是免不了有些许的别扭。 “谢谢……我已经好了!走得动,还跑得动!但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能走了啊,恢复得不错,不过,这不是重点。” 西里尔很快就打量完了。 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能让他打量。乔托的家太简陋了,想也知道,不可能有稍有价值的物件存在。 主要就是为了确定。 “有一件事,我想征询你们的意愿……不,实际上,是我的错。”即使对着两个小孩子,他的态度也这般认真,绝无轻视的意思。 大抵就是由于有这么一个原因,才让打一开始就对奇怪的陌生男人感官不好的红发少年在惊异之余,微不可见地放松了一点。 “先生,发生什么了?” 西里尔带着点苦恼地回答:“在回去收拾东西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些人。唉,他们打算对我不利,我只能反击了。结果,反击之后……” “那家酒已经没有主人了,我就把它占了过来,以后说不定可以利用这个空间,做点自己的事情。” “酒……” “因为察觉到酒的原主人似乎身份不简单,这么一来,我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如果因为我,还让这里唯二和我有联系的你们受到牵连,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酒……” 等下,等等,等—— 有个别人的表情再一次凝固了。 “酒?哪个酒?等一下!难道是,垃圾场附近的——” 忍不了了,G再度沉不住气爆发出来,话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在听到葡萄酒那三个字时,还没往那个方向想。而此时,不得不想时,G觉得自己是不是如乔托所说的那般,脑子被烧糊涂了。 垃圾场附近的酒,怎么想,都只有那一家。 不久前,听说乔托口中的恩人跑到垃圾场那边去了,G的第一反应就是询问乔托,有没有提醒那人小心危险人物。 所说的危险人物,其实就是据点便在那附近的黑道人士。 贫民窟,最适合进行晦暗交易的地点,在此地到底隐藏了多少势力,一般人怎么都不可能说清。 不过,有一件事,即使是乔托和G这一生活在最底层的孤儿小子,都有所耳闻,且深刻在心的。 那就是:垃圾场很危险,除非真要找死,否则没事就离得远远的,白天也别往那边跑。 垃圾场附近,有一家只在少年们耳里出现过的神秘酒。 听说,少年们的浅薄想象力能想到的危险人物,都是以那家酒为据点。 听说,垃圾山里时不时出现的尸体,就是从那家神秘酒内抛出来的。 听说,酒的老板很神秘,没有人见过他。老板的酒当然不是普通的酒,背后的势力还要恐怖一些…… 这都是听来的,少年们肯定没有亲自证实过——如果真能去证实,他们可能就活不到现在了。 以他们的浅薄见闻,也总结不出自己生活着的阴暗角落就像蜘蛛网,纵横着无数难以理清的关系。他们不是织网的巨大蜘蛛,或许连被缠住的虫子都算不上,只能是粘在网上的一小点微不足道的尘埃罢了。 总而言之,再只是“听说”,从小听到大,带来的震慑效果日积月累下来便足够恐怖。 差点真的成为他们小弟的那个孤儿横死之时,全然没有头绪的他们还曾想过,这件事或许就是“老板”他们做的…… 结果。 结果—— “唔,听起来果然很厉害啊。” 自称以一人之力将传闻中的神秘酒扫荡一空的这个男人,居然还用颇为惊叹的语气加以点评:“完全符合背后有强权撑腰,所以格外肆无忌惮的情报交换所的描述。” “啊,这不就跟我以前看的电影剧本里的情节对上了吗?原来,剧本还是依据现实来写的,不正常的果然只有……” 少年们表示,听不懂这个人在自言自语什么,正好可以有点消化不可思议现实的时间。 “……外来的先生,你还是快走。” “嗯?” “如果,假如,你杀死了老板那一伙人,占领了地下酒……是事实。那就,不,是绝对会被盯上的。趁那些人还没有发现,赶紧逃的话——” “谢谢关心,我忽然有些感动。” “G,别着急啦。”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有所重合。 G惊了一下。 至少最开始,被惊到并不是因为这两个人的话的内容,而是——莫名地觉得,这两人给他的感觉,竟然有好几分相似? 两个金色头发的家伙都在笑。 大的那个眼神欣慰,直把G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非常地不自在。 小的那个笑呵呵的模样倒是没什么变化,却让G有种出奇不祥的预感……怎么他的预感也突然变得精准起来了?! “乔托!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G不自在地喊道:“好歹他救了我们的命,遇到这种要丢掉性命的事儿,你不说清楚就算了,还笑得出来吗!” “哎,你误会我了。而且……唔,G,你好像还是没意识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乔托摇摇头,忍着笑说道。 G:“???” “也就是说,西里尔先生,其实并不需要我们俩来担心啦。” “啊??” 都误以为西里尔杀死了人了,G还没意识到,如果要算武力和破坏力,这看着瘦瘦弱弱风吹就倒的“大哥哥”,他才是真正的危险人物。 没关系。 西里尔向来遵循眼见为实的原则,也很尊重他人的意愿。 G不相信,他也不急着非要在现在说服他,而是继续笑眯眯地说:“所以啊,所以。” “为了不连累到你们。孩子们,你们如果不介意搬家的话,就搬到我那儿去。” 乔托:“……” G:“……” “不对,就算你是恩人,这点没法说。但是,一开口就让我们跟着你……喂,乔托,你也觉得不行,赶紧说点——” 乔托:“不,我只是在思考,如果答应得太快,会不会显得很没礼貌。” G:“……” “这有什么,我和你们投缘呀。”西里尔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捏起拳,轻放在嘴边,以此来稍稍掩饰自己过于着急的窘迫:“若是我太急切,让你们感到不安了,请一定不要误会……” “没事的,我知道您没有恶意。G的话,他就是那么一说而已。” 哦,说到这里。 G也回过神来了,刚想说谁说的我就是那么一说。 可他的神还是回得有点晚。 冷不防睁大眼睛一看——好啊,乔托!这家伙居然已经开始利索地打包收拾东西,准备跟着才认识没一天的奇怪男人走了。 “乔托?!” “哦,G,你这么有精神,应该不用我帮你穿衣服了?那就快点收拾啦。” “喂,你……” G用错愕极了的目光看向乔托,眼中传递了自己的质疑: ——你一下子变得这么勤快,疯了吗?真的要听这个男人的话,跟他走?那,家怎么办? 少年的双眸因最后的质疑而生出如火般摇曳的光芒,乔托见到,并没有回避。 ——在这里活下来,活着,是最重要的,这是你告诉我的道理呀。 多年相伴下来的默契,已经足以让两个少年读懂对方的眼神。 所以,乔托借此提醒同伴:不管怎么说,跟西里尔先生有过接触的透明要是不跟上去,非要留在这里,处境必然会变得危险,指不定哪日就会丧命,那还不如爽快点跟上去。 至于,是不是要抛弃“家”的质疑…… 乔托收回了目光,神色不变地继续收着两人少得可怜的东西。 他似是已经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只要重要的亲人同伴在身边,那空荡荡的屋子,就算再有回忆,该舍弃的时候,也要做出这个抉择。 “……” 没过多久,面露纠结的红发少年也像是想通了。 他低着头没再说话,但是,也没再抗议,自己就起来,帮着乔托一起整理屋子,再把他们想要带走的东西收起。 西里尔将两个少年的表现看在眼里,自然也没漏掉他们的目光交流。 不会介意——是的,他并不会因为计划不顺而气恼,反而觉得这是好事儿。 如果少年们格外乖巧地听他的话,让走就走,没有自己的想法,那西里尔才会担心。 他很高兴。 到目前为止,这两个孩子的性格,大致都已经摸清了。 对他还没放心的红发少年不愧是未来学生承认的同伴,也是个好孩子。而他一来就关注着的未来学生本人,乔托所表现出的潜质,对他来说才是最大的惊喜。 没有再说什么,西里尔主动到外面等待。 就住在乔托家附近的人早就发现了他的到来,又有数道视线在他身上不停打转。 西里尔不觉得拘谨,若是目光对上视线的来源,还会对那人轻轻一笑——当然,微笑的结果是,把对方吓一跳,连忙缩头退了回去,像是不敢再看他似的。 好在,乔托两人很快就出来了。 顶着越发多起来的目光,一大两小三人从容而去。 唔,大概大病初愈的G还是有点不舒服,脚步略有些发飘。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是夹在两个“异类”中间的唯一一个正常人,实在不喜欢被往日见到也很少打招呼的人们行注目礼的感觉…… 不正常的那两个人,正在愉快地聊天。 西里尔对这个贫民窟颇感兴趣,做好了长久逗留的准备。又因初来乍到,不了解具体情况,所以,便让乔托大致给他说说。 乔托只能把自己知道的那一小部分(其中的大部分都是听来的传闻)的消息说出来。 不过,对于贫民窟人们的生活境况,乔托经常在外溜达,所以知道得还要详细一些。 他一说,西里尔就明白了,这正是自己最需要的情报。 “你的意思,我知道了,跟猜测基本符合。这里最多的,其实不是贫民,而是‘地下’的那些。” “对了。” 西里尔忽然问道:“那么,相应的‘最少’呢?你们知道,这里最少的,是什么吗?” “最少的……” 这,是一个需要思考挺久的问题呀。 至少乔托和G听到,短时间内都没想得出来。 少的东西能说出许多,比如钱财,食物,衣物,这些提供人必要的温饱的事物。 但是,要说最少…… G没想得出,便将目光投向了乔托。一般来说,他们两人中,拿主意的人都是他。 而乔托也不负众望。 在一阵沉吟过后,金发少年抬手,视线扫过两旁低矮的房屋,以及一张张或多或少都觉得熟悉的面孔。 他不是敷衍地粗略一扫,而是有意识地在搜寻某个想要的细节。 一路看来,不会再更改的答案便已浮现在了心中。 “我觉得……我们这里最少的,是医生。” “是吗?” 乔托肯定地说,对。 他都不用从远的地方来寻找例子来说明,此刻尚能跟在身边的G就是最直白的证明。 贫民窟是有医生的,这点不会有错。 可是,尚存的医生基本都是借着黑道的势,收取高昂费用的黑医,贫民根本负担不起药费。 至于贫民窟也有的教堂…… 生活也很拮据的神职人员无能为力,唯一能做到的,就只是在穷苦之人受病痛折磨的临终之际,为他做最后的安详祷告了。 所以—— 遇到西里尔,是乔托和G的幸运。 “所以,我非常感谢您,西里尔先生。” “……我也说了啊,谢谢你,先生。” 真诚的还是那么真诚,前还在纠结的也不别扭了,因为,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嗯,也谢谢你们,让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 “既然这里缺的是医生,也就是医疗资源,那么……我就在这儿开一家诊所,哈哈。” “……咦?!!” 猝不及防。 少年们猛地驻足,一时陷入了不知该震惊还是转为惊喜的愣怔状态。 跟他们比起来,迅速给自己找到事儿做的大人敲了敲手心,看起来精神奕奕,活力十足。 “好啦,孩子们,别发呆了。我带你们去以后要住挺长时间的地方看一看,嗯,那里也就是未来的诊所了!” 少年们齐声:“那个地方,难道说的就是……传说中的地下酒?!” 西里尔:“是呀。” 他要纠正一下,不是“传说中的”。 从他抢……不对,是作为战利品将他人领地收获到手的那一刻起,位于地下的神秘酒,就要改头换面,从黑暗之处来到地面了。 行动力极其突出的前·公爵,只花费了一天的时间,就重获了自己的新领地。 虽然也没想过要做什么大事。 但是呀。 想到这里,纵使平和如西里尔,也不禁燃起了一丝热情。 …… 哦。 还没来得及抒发更多的感情,扫兴的人就一拥而来了。 带着少年们来到新领地,还未走进门,西里尔的眉就微微地蹙起。 又有人,重新占据了原酒的空间,摆明了就等着他回来。 来者不善。 不过,并无可惧。 “西里尔先生!你要直接进去吗?可是,那些人手里,好像拿着——” “枪。我看到了,很古老的款式呢,原来这么早就有这种武器出现了吗。” 西里尔说着,随意地抬手,将本就未合拢的暗门推到最开,直至撞上墙面,发出巨大的碰撞声。 唰唰! 漆黑的枪口在这一刻对准了坦然露面的三人。或者说,是坦然地把两个少年挡在自己身后,微笑略微冷下的金发青年。 “诸位,如果你们愿意放下武器,我们还能平静地相谈。” “唔……看样子是不打算好好地交流呢。那么,我也直接切入主题,就不浪费时间。” 他再抬手,就是拿起了—— 真的是,打扫清洁用的清理用品,拖把? “千里眼发作,我好像模模糊糊地看到了更加可怕的黑色阿尔托莉雅……不行,亲爱的,需要我帮忙吗?” 一个突兀的声音插了进来,似是带着颇为痛苦的低吟。 西里尔回:“不用了,麻烦帮我照看好那两个孩子,谢谢。” “插曲多出了一个,但没关系,就把这当做诊所开业之前必要的清扫工作。” 清扫,开始了。 ——那是枪……啊! 少年们把快到嗓子口的呐喊咽了回去,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而另一边。 还有一个人想要呐喊: ——亲爱的……你还记得,你是一个柔弱的魔术师吗…… ——魔术师就要远程辅助,这可是大概不久之前,你自己亲口说的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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