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梅林被邀请进了曾经路过、却没有靠近的那座城堡。    城堡的主人就在他的面前。    金发青年说到做到, 为他准备好了茶点，邀请他坐下，并礼貌地与他相谈。    魔术师打着的“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的主意似乎已经被主人看穿, 因为青年的态度虽然礼貌, 没有半点对客人的慢待，但却从眼底的更深处显得疏离冷淡。    不应该呀。魔术师心想。    ‘这孩子怎么会是这么冷淡的态度呢？不对，也不能说是冷淡, 就好像不太想看到我，也不想跟我说话……咦, 发生了什么？是错觉, 应该是错觉？’    结果不能自欺欺人，还真的不是错觉。    魔术师只会在念咒语的时候一不小心咬到舌头，平时说起话来最是能言善辩。    他很擅长套话——不, 找话题，非常容易就能把气氛炒热, 还能迅速拉近与聊天的人的距离。    但是。    前提：    对方要配合。    “哎呀, 之前就听亚瑟说, 这一年来，阁下与她互通信件, 给了她不少决策上的建议。作为亚瑟的老师和长辈, 我也要向您表示感谢才行啊。”    “我只是和陛下互相探讨，称不上建议, 梅林阁下太客气了。”    “……”    ——然后这个话题就结束了。    沉默。    “咳, 在王都的时候, 还听过高文骑士的名字，他是阁下的外甥。”    “嗯，我也听高文说过，他经常在女士们的身旁见到您，真是巧合。”    “……”    ——然后这个话题就又结束了。    梅林觉得这样下去不太好。    他今天过来，当然不是话中所说的“顺路”。    倒是有一定的躲避穷追不舍的摩根的原因，但就事实而言，他更倾向于完成“约定”，在现实之中，正式地与在梦中相遇的人类孩子见上一面。    说好了要亲眼见证少年的努力，他便真的来了。虽然这个“约定”，如今只有梅林自己记得。    这些年，梅林从多个渠道听说了少年所做的事迹。偶尔也会隐藏在暗处，趁摩根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观望一下城堡中的公爵是不是又在伏案提笔。    嗯，说实话，躲摩根还是挺辛苦的，却抵不住梅林自己乐此不疲。    理由有许多。    对闯入阿瓦隆的人类孩子有兴趣是一个，还有一个，则是他不管于公于私，都要关注不定因素的存在会给本该按轨迹发展的历史造成什么影响。    西里尔·康沃尔是摩根制造的人造人。    他不应该出现，却因为摩根的执念，突兀地诞生了。    如果多出来的是一般的人类，倒还无所谓。    问题就在于，只凭西里尔与摩根、亚瑟王、以及更多局中之人都有极深联系的背景，他不可能不给原定的轨迹造成影响。    所以，梅林来了。    啊，必须说明的一点是——至少这次上门拜访，魔术师并没有带着多余的目的。    和公爵阁下的交流不太顺畅，他稍作思索，就猜出可能的原因了。    应该是因为，当年的事情……    略微有些遗憾，但是，被讨厌了也没有办法。    梅林最后再试着挣扎了一下，然而，年轻的公爵依旧以不会失礼也不会热情的态度应对。    没有把送客两个字写在脸上，但越来越尴尬的气氛，不用说，基本上就已经写明了。    梅林在茶喝完之前，便自觉地开口告辞。    西里尔开口挽留，被拒绝后就起身去送他，目前为止都很公事公办。    直到魔术师卡准了时间，真要离开之时，一直以不远不近态度对他的主人，居然出乎意料地让仆人送上了一份礼物——    “梅林阁下要回王都了吗？能不能请您把这个转交给陛下。”    梅林：“……啊。”    原来礼物不是给他的，而是送给阿尔托莉雅的。    梅林打量了一下自己接过来的小盒子。小盒被严密地封好，再用绸布包起系了一个结，刚好可以提在手里。    他正在心中猜测着，这得是多么贵重的礼物，就听青年用依旧轻柔的嗓音道：“我今天上午刚烤好的甜点，本来想着要随着信一起送出去。结果，梅林阁下您来了，刚好就拜托您送给陛下了。”    “哦，原来是每月一次的——”    梅林竟然也知道。    这一年里，阿尔托莉雅偶尔会为每月必会收到的甜食发愁。    当然，她发愁的是自己经常会因为繁忙把食物给忘记，要是放久了浪费了，就会感到非常地惋惜，心里也过意不去。    “这些，是阁下亲手做的？”最惊讶的其实是这个真相，梅林觉得，阿尔托莉雅恐怕都想不到。    西里尔白皙的面色上浮起了一点淡红，他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并非您想的那样，我只是偶尔才会做一次，给姐姐和加雷斯他们……今早心血来潮，才自己动了一会儿。”    总结一下，魔术师拿在手里的这一盒甜食，原来是极其珍贵的公爵亲手制作的“珍品”，只有公爵阁下亲近的人才能有机会享受。    梅林：“哦~”    他其实没有直接回王都的打算，不过，有这么重要的东西在手，倒是不得不跑这一趟了。    魔术师刚把小盒子收好，正欲再度告辞。    他的目光，竟又不自觉地落到了被送到身前的一物上。    西里尔双手捧起了一个小巧的袋子。    袋子是布料的，很轻，袋口扎起，将放在其中的食物的香气完美地阻隔在内。    而且，因为实在是太小巧了，只用一只手就能把它抱住捏在掌心，还能有多的空余。    “梅林阁下如果不嫌弃的话，也请收下。”    “……咦？还有我的份？”    这一回，梅林是真的惊讶了。    他把那个小袋子接过来，用一根手指就能把袋子勾着提起。    跟阿尔托莉雅专属的盒装礼物比起来，待遇的差距着实明显。不过，有就属于惊喜，梅林不会心里不平衡。    “谢谢您的款待，还有这份惊喜的礼物。本来就欠下了见面礼，现在还得再补上回礼才行呢。”    魔术师爽朗的笑声响起，西里尔眼前一花，像是有风卷起了千层缤纷的色彩，百花缭乱，看不真切，而清甜的花香又在此刻来到了身前。    待到视野恢复如常，眼前已经没有魔术师的身影了。    门前的台阶，铺撒了一层还未被风吹走的花瓣。而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捧花。    从遥远的花海采摘而来的白色的花束，宛若透明的花骨朵在青年指间颤巍巍地晃动，纯洁，脆弱，在西里尔的花园里不曾生长。    “……”    西里尔看着手里多出来的花，才意识到，这就是魔术师所说的回礼。    “奇怪的魔术师。”    慢了一步的风，终于把铺在台阶上的花瓣吹向了不可触及的天空，也将西里尔的轻声细语吹散。    魔术师赠送的“回礼”被他拿进了屋，虽然没有带进房间，但却找了个花瓶盛放，摆在了大厅内的一角。    神奇的是，这些花比较特殊，过了许久都没有枯萎。    西里尔有时路过，无意间就会看见它们。    花瓶里才换了水，还有些晶莹的水珠洒在花瓣上，宛如珍珠摇摇欲坠。    ……    花只是临时起意的回礼，魔术师离开之前还说，他要补上最初上门时缺的见面礼，这件事儿还真的没有忘记。    虽然并没有再在公爵阁下眼前露面，只是让鸟儿们带着补送的礼物飞到城堡中某个房间外的窗台。    梅林觉得，见了已经长大了的梦中少年一面就足够了，他更喜欢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静静观赏。    鸟儿们抓着用绳子系起来的小篮子飞上去时，魔术师的确就在不远处观望。    他看到窗户打开，金发青年出现在破开灰暗墙面的那一方狭窄空间中，无声探出的那只纤长洁白的手，竟比在外的阳光还要耀眼。    公爵送了魔术师几块小小的点心，魔术师则送他一篮从阿瓦隆仙境摘来的果实，都是湖中仙女和妖精们最喜欢的。    公爵收下了他送来的果实，似是沉吟了片刻，便在偷偷钻进书房来的少年少女的欢呼声中，决定用这些新鲜的果子来做甜点的材料。他忙碌了好几个月，今日才闲了下来，刚好，可以稍稍地松一口气。    这个下午注定充满着甜美的香气。    由尊贵的公爵亲手烘烤出来的甜点随着练习次数的增多越发美味，想来放眼整个国家，会心甘情愿给家人做吃食的贵族，可以确定只此一家了。    双胞胎之一的欢笑声在室内回荡，活泼的女孩儿叽叽喳喳在舅舅耳朵边说个不停，与妹妹性子相反的少年则趴在舅舅的腿上，一边吃饼干，一边看之前没看完的书。    没过多久，早上出了一趟门的双胞胎的兄长们也回来了。    “加雷斯！你怎么可以把舅舅烤的饼干全部吃完，一块也不给最关爱你的大哥留呢，面包居然也一片没剩？什么，加赫里斯吃的？就算你这么狡辩，我也……”    “别说了，高文！真的是加赫里斯吃的！你看他嘴角的饼干渣还没擦干净！”    “原来真的是你这个狡猾的孩子，加赫里斯——”    为了饼干和面包，兄弟妹们的纷争又一次开始了，顿时间，让沉浸在平稳中的城堡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高文，阿格，看来你们今天的计划进行得比较顺利啊，回来了还有力气说这么多话。”    热闹到最后，笑意盈盈望着他们的公爵终于开口，避免了纷争在不满中升级：“好啦好啦，估计着你们是时候回来了，我还留了一些放在厨房。”    矛盾完美解决。    一家人愉快地吃完下午茶，两个小孩子被大哥二哥拎走到外面指点剑术，公爵又回了书房，花了一会儿时间把没有写完的信写完……    暂停一下，魔术师临时转换了阵地，远离了城堡。    因为在高文和阿格规文之后，在外追捕梦魇未果的摩根也回来了。    她定然想不到，自己气不过想抓住的梦魇前一刻就在自家门口打转，还跟弟弟有了第二次说上了话的接触。    幸好，不需要靠近，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有心，魔术师的眼睛都能看见属于“现在”的一切。    恰逢一日结束，新的一天渡着光晕到来。    昨天——不，按新旧两日的交界线来算，应该是今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的公爵早早就起来了。    他大约只休息了几个小时，但精神看上去还不错，起床的时候，其他人都还没有醒。    而这就是他的目的了。    在一日之初，朝阳的柔光还未完全铺洒大地的时候，公爵放轻脚步，含笑示意在走廊遇到的人不要说话，然后，他就悄悄走进了某个家人的房间。    所做之事可以说幼稚，但又掩盖不了一举一动中隐含的温情。    “昨晚睡得好吗？早安。”    动作很轻，声音也轻得不会将还在熟睡的人吵醒。金发青年来到床边，摸了摸睡得流口水的外甥女乱糟糟的金发，小心翼翼地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了一个更加轻柔的吻。    “早。”    “早哦。”    第一个是外甥女，其他人当然也不能忽视。    他对每日清晨的这项日程格外熟稔，来到的最后一个房间，是姐姐摩根的卧室。    远在千里看到这一幕的魔术师都要惊呆了，气势汹汹还不讲理的魔女此时竟如此安静地侧躺在床上，头埋在被子里，只有一点发尖儿漏了出来。    这——这——    真是意想不到的奇景啊。如果换个人看到，怕不是会被醒来后的魔女灭口。    而此时切实就在现场的金发青年却一点也不担心，他的目光反而柔软无比。    “姐姐……不要总是因为别人生气啦。”    照样俯下腰，公爵把被子的一边压低，完成了这个早安吻。    和前面几人不同的是，他对摩根小声说的话，要多上那么几句。    嗓音软了几分，像是在劝说，又像是在撒娇。    “我不想看到你不高兴，更不想看到你难过的样子，你的身边，已经有我们啦……中午吃甜的东西好不好？”    “不对……西里尔，你不知道……我不能忘记的仇恨……”    女人似醒非醒，只隐约感觉到弟弟在身边，就探出手把他抱住，而与此同时，意识不清的话语也不禁从口边漏出。    “我知道。姐姐，我知道。”    “仇恨，不是一定要你忘记，我只是想让你发现，还有更重要的……”    姐弟两人依偎在一起。    逐渐高高攀升而起的明亮光线终是得到机会越过窗沿，突破纱幕的限制，让带着温暖温度的数道光柱投落到床边，投落到他们的身旁。    岁月静好，真想让时间停滞在这一刻。    而眼中所见的这一幕，以及幕画中人，都无比美好，美好得可以让旁观之人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哎，这的确是我喜欢的，不过……”    摸了摸翘起来的嘴角，魔术师为自己居然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感到神奇。毕竟，没猜错的话……嗯，应该不会猜错，那对姐弟所说的“仇恨”，多半跟在这儿悄悄感叹的魔术师本人脱不了干系。    但是，魔术师随后又释然，他的心情确实因为美好的画面而变得舒畅，这一点是无法否认的。    送完礼物，静观到第二日清晨的发展，之后没什么可以再看的，梅林就离开了。    走之时，笑意还没有完全地从魔术师的嘴角消失。    今后他应该还会再来，但要不要现身，这个说不定。有摩根在的地方，危险系数还是很高的。    不过，如果那位小小的公爵阁下搞出了大的动作，影响到他守望的结局，他就必须要现身。    此后的某一天，梅林偶尔想起自己上次得到的小小礼物，甜点咬在口中的滋味果真很甜，他虽然不是很喜欢，但也觉得这感觉并不讨厌。    ——下次再去的时候，还能有这个待遇，就差不多满足了……    魔术师想。    从现实的角度，不太想出现必须现身的情况。但是，真要见面的话，他的心里还是有那么一小丝期待。    于是，时间慢慢地向前挪动脚步，只要活在世上的所有生命，都一起迈开了步伐，各自走向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然而……    不知该说意外，还是说，这其实早在预料之中。    又过了几年，梅林到底还是现身了。    见面的地点还是那座古堡，周围的环境仿佛不受时间侵蚀，乍眼看上去，没有半点变化。    是的，这些外景不曾改变。只有一样变了。    鸟儿落在窗台，活泼地蹦跳着，发出的声响就像敲门声一样响亮。    可书房的窗户却没有像曾经那样打开。    原本坐在书桌后，有时在静静有时在提笔书写的那个金发的青年没有动。    羽毛笔从指缝间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到地上，在地毯间留下了极深的印迹。    而它的主人，趴俯在书桌表面，手肘压住了还未写完的信件。    信纸上未干的墨迹花了大片，和更早之前滴落下来的干涸血迹混在一起，同样玷污了绣着精致花纹的袖口。    打破了美好画布的血色，实在是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