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二张之乱（2）

    武皇立李显为太子之前，秘密召李显李旦太平武三思入宫，武皇在密室中焚香祷告，立李显为太子后，李武两氏摒弃旧嫌，和平相处，李显日后继承大统，不得残害武氏后人。几个对天启誓，将丹书铁券封存密室。

    一代女皇此时虽已垂暮，但眼光长远非常人所及。她即位之初，因为皇位是从李氏儿子手中夺取，所以尊武抑李，大肆提拨武氏宗族，打压李氏皇族。经过无数年的政治权谋斗争，她最终决定立李氏亲子为皇嗣，但她预感到在她死后武氏一族将遭遇灾难，因而命李武两氏在朝中最有地位的四人对天启誓，今后不得互相残害。

    凭心而论，女皇帝这一步棋下得非常妙。

    李显李旦在她多年的铁腕政权下，早已心惊胆寒，惟命是从，毫无反抗之心，武皇担心他们日后对武氏不利，他们就要与武氏交睦，让武皇放心；而武三思是极为钻营又懂时势之人，他眼见继承天下无望，李氏上位已成定局，早就卯着劲要同李氏搞好关系。

    在这种敌友转瞬即变的□□势中，太子府与梁王府的关系，竟然在昼夜之间，从生死对头变成了儿女亲家。

    李显的女儿永泰公主嫁给了武承嗣的儿子武延基，幼女安乐公主嫁给了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双方都想通过裙带关系稳固确立自己的地位，一拍即合，皆大欢喜。

    一切，都在照女皇陛下设计的路线进展。

    然而，凡事都有变数。

    武皇精心布的这局棋，被两个人完全打乱了。

    在李氏武氏逐渐和睦的朝局中，张昌宗张易之两兄弟平生事端。

    仗着武皇宠信，他们平日横行无忌惑乱朝政也就罢了，偏偏还要放一些探子在外收集情报，看是否有人在背后说他二人坏话。

    结果李显的儿子李重润和女儿永泰公主驸马武延基三人少年气盛，在一次聚会中对祖母宠信二张兄弟深表不满。

    若是旁人，二张兄弟想要报复打压也正常，可这三位是如今朝中显贵李武二氏的后人，这二张兄弟也不考虑后果，将此事添油加醋的报告给武皇，说他们诽谤朝廷。

    生性多疑的女皇帝一见李武两氏有结党之嫌，又使出了铁腕手段，逼令李重润永泰公主武延基三人自杀。

    太子府与梁王府悲痛欲绝，因为二张兄弟这一对政治活宝，李武两家空前的团结在一起，想尽办法对付张易之张昌宗二人。

    此事牵连不大，武则天并没有深究，而且此时，她心绪不宁，因为，狄仁杰重病。

    狄公青年入仁，此时七十有一，他忠于皇室，为李氏武氏竭心尽命，鞠躬尽瘁。他晚年身体每况愈下，多次以年老告退，武皇从不允许。狄公每次面圣，武皇“常止其拜”，并说：“每见公拜，朕也身痛。”两年之间数度升攫狄公，然而，天子的宠信挽留不住狄公的性命，这位朝野崇敬的能臣，最终还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武皇派数名御医常驻狄府，又命太监一日三次上报狄公病情。皇亲朝臣亦轮流去狄府探望，到了后来狄公一病不起，除了宫中奉命之人，余人一概谢绝不见。

    这日上官婉儿禀武皇说徐州刺史献了一只千年人参，说有起死回生之效，武皇大喜，命上官婉儿即刻着人将此参送去狄府，其时窦蔻在侧，婉儿便命蔻儿前往狄府送参。

    窦蔻领命来到狄府，见府中人人面带戚色，心中也十分沉重。狄府管家收好人参后，奉狄公之命带着窦蔻来到病房，随即关门退出。

    狄仁杰虚弱的告着枕头，头发苍白稀落，整个人瘦得没有人形，平素精明闪亮的眼睛显得有些混浊，两颊深陷，嘴唇略歪。

    窦蔻心头一酸，哽声行礼道：“奴婢见过狄大人。”

    狄公牵了牵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抬手示意免礼，手还未抬起又软绵绵的垂了下去。

    窦蔻紧忙上前，扶住狄公手臂，一时说不出话来。

    狄公安慰的拍了拍窦蔻的手，目光落到窦蔻身后。

    窦蔻微异，回头一瞧，却看到了临淄郡王李玄基。

    她心中一惊，起身行礼，“奴婢见过临淄郡王殿下。”忍不住有些疑惑的望了一眼玄基。

    玄基面色凝重，轻声道：“狄公今日派人秘密接我来府，正好你来了，他就命人请你进来。”

    窦蔻不知何意，不敢多言，垂手站在床边，玄基坐在床畔，握着狄公干枯的手。

    狄公咳了几声，虚弱道：“殿下可还记得，殿下八岁时，老臣去过一次临淄府。”

    玄基点头道；“记得。”

    “那时殿下活泼好学，老臣当时就想，殿下他日，必是文武双全的英才。”狄公的目光移到窦蔻身上，“那一年，老臣无意中见到了殿下的伴读，当年的假小子，没想到成为今日满腹才情的大宫女，这可真是殿下之福。”

    窦蔻容色一变，心“突”地一跳，玄基也是一怔。

    “呵呵，老臣有一个本事，只要老臣见过一面的人，无论过多少时间，老臣都能一眼认出。”狄公一笑，“第一次见到蔻儿，老臣就知道她是谁，她有什么目的。她为殿下筹谋，老臣为李氏筹谋，老臣和她，是一路人。”

    “狄公！”玄基心头一热，忍不住红了眼眶。

    “老臣今日请殿下来，是有要事嘱托。”狄仁杰勉强要坐起来，窦蔻连忙上前扶住他双肩，触手处，狄公那一双曾经撑着天下的肩膀轻若无骨，她的泪珠便一迭儿落了下来。

    “殿下，先皇生性羸弱，与武皇所生四子性格皆随先皇，所以当今圣上夺取天下，改号大周也是天命，人力不可更改。但天下人心思唐，大周之后，必将还政李唐，这是民心所向，亦是老臣一生的心愿。”

    李玄基紧紧握着狄仁杰的手，想起他一生为匡复李唐耗尽心血，数度被贬不改其志，心中情绪翻滚，拼力克制着才未让眼泪落下。

    “恕老臣说句万死的话，当今皇嗣虽立，但太子显和相王旦，都把控不了朝中局面，圣上垂暮之年，已不复当年的英明果决，二张兄弟惑乱朝政，武氏诸王野心勃勃，太子府中，韦妃与安乐公主权欲太盛，这些，老臣，老臣都放心不下啊…咳咳咳。”

    一阵巨烈的咳嗽，玄基窦蔻二人手忙脚乱的抚背喂水，狄公好一会儿才停下咳嗽，继续道：“殿下天资过人，少年经难，有常人不可企及的心志，老臣预测，殿下是李氏皇族一脉中最能撑起大局的英豪！殿下，天下百姓经历多年动荡，渴望迎来清平盛世，望殿下不畏艰难，以天下百姓为已任，咳咳咳…”说到激动处，狄公又是一阵猛咳，玄基星目含泪，抚着狄公的后背点头道：“狄公，玄基明白，玄基都明白，狄公安心养病，待病好之后，玄基与您一同为天下出力。”

    狄公无奈一笑，倒在枕头上，无力的闭着眼睛道：“老啦，臣老啦，再也没有力气了，再也走不动了，老臣临去之前，还有四字赠予殿下，殿下伸过手来。”

    玄基依言伸手，狄公颤抖着在他手中写下四个字，窦蔻瞧着狄公一笔一划认真的写字，心头绞成一团，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烫在衣襟上。

    走出狄仁杰的病房，玄基站在内院一颗古柏下，肩膀绷得又紧又直，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布满隐忍的悲怆沉郁，他这种表情，窦蔻只在当年窦妃冤死之时见过。

    一个人内心的痛苦无法抒解，那是怎样一种折磨。

    窦蔻苍白的脸上有悲怆，有沉郁，也有安慰和理解，她站到玄基身前，柔声道：“玄基，想哭，就哭吧。”

    话音甫落，玄基猛然伸出双臂抱紧窦蔻，将脸颊深深埋在她的秀发中间，一任泪水尽情倾泄。

    窦蔻轻轻拍着玄基的背脊，任凭他的泪水与她的泪水一道，寄托心中的哀伤。

    “玄基，哭吧，哭出来好受一些，狄大从虽然不能一直陪着你，但狄大人赠的那四个字，会一直陪着你，陪着你走完以后的路。”窦蔻呢喃般抚慰着玄基。

    玄基渐渐收住心头的悲哀，从窦蔻秀发间抬起头，对着普照大地的阳光，伸开了手掌。

    手掌上，印着狄公刻入骨髓的四个字：天下为公！

    狄公，玄基必不负所望！

    ***

    几日后，狄仁杰病故，享年71岁。

    武皇悲恸异常，失声叹道：朝堂空矣！追封狄公为文昌右相，并宣布废朝三日，以示哀悼。至唐睿宗时，又追封狄仁杰为梁国公。

    狄仁杰一生，勤于吏职，重视人民，走一处治一处，政绩卓著；他刚正不阿，敢于抗颜直陈己见，受到世人的拥戴；他有胆有识，不向邪恶势力曲从，昭彰后世；他具有远见卓识，上承贞观盛世，下启开元之治，佐助武皇立下垂青历史之功勋。

    贤臣辞世，朝野凄恸，百姓中竟有哭死者。

    在举国淡淡的哀伤中，迎来了这一年的新春。

    新春刚过，武皇下旨改年号“神龙”。

    “神龙元年”就这样悄悄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