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许寒隽（1）

    秋阳，凉中带温，摇曳着岁月深处的冷暖。

    窦蔻放缓脚步，沿着宫中小径徐徐独行。

    六岁以前她过着非人的生活，六岁偶遇窦妃母子，除了救命之恩，知遇之情，她对窦妃有孺慕之思，对玄基有手足知交之义。

    窦妃临难托孤，她，一诺千金

    。

    自窦妃蒙难，窦家流放，东宫被贬，众人都知临淄府不可保全。苏樱武艺高强，逃遁后改头换面，隐在民间；她随崔九逃出临淄王府，苏樱即在外接应，三年时间，她勤奋习武，苦读诗书，就是为了入宫作准备。

    窦妃蒙冤，始作蛹者必在宫中;李玄基在宫中势单力孤，必须有人相助。

    从崔涤处得到的消息，倪露不仅与窦妃一事息息相关，还担任每个月考评安平宫的使命。

    经过努力，她如愿与李玄基重逢相认，以后两人之间自有方法互通消息。而倪露身上，必然还有更大的秘密，随着被信任程度的上升，行动也有诸多方便，她已在夜间暗中监视倪露多日，相信假以时日，必有所获。

    此次入宫，她步步为营，步步谨慎，切不能操之过急，更不能行错一步。

    前路漫长而艰险，一切才刚刚开始，她一定要让自己的内心不断强大。

    窦蔻的步伐一步比一步沉稳。

    不觉行至御花园旁，繁花似锦，香气袭人，她停下脚步，任由微风拂面，清爽心神。

    忽闻耳畔一声轻笑，一个隽秀的声音道：“秋风拂面，薰人欲醉，蔻儿妹妹好兴致。”

    窦蔻墨瞳一闪，望见来人，浅笑施礼道：“寒隽姐姐好。”

    许寒隽还礼，她在曲容曲姑姑身边，亦如窦蔻一般，得到重用，如今已是曲姑姑身旁第一红人。

    两人手牵着手，在园中石凳坐下，闲述家常，十分和协。她们同在赵嬷嬷手下学习，出学院后彼此欣赏扶助，一向要好。

    窦蔻见许寒隽眉间略有心事，问道：“姐姐最近很忙吗？”

    许寒隽轻叹一口，“妹妹知道，半月之后宫中将举行百花宴，曲姑姑命我排舞。舞曲乃是上官大人亲点题目，点的是‘孔雀东南飞’。”

    “姐姐舞艺出众，定能拨得头筹。”

    “排舞倒是不难，”许寒隽眉间轻拧，“但是妹妹想，上官大人亲点此题，定是圣心所想，曲姑姑命我排舞，寄望极高。寻常舞蹈，纵是排得再好，终究无甚出巧，要推陈出新，而又让人接受，着实不易。”

    窦蔻知道许寒隽天赋极高，于已要交甚严，孔雀东南飞是家喻户晓的故事，想要立意新颖，确实不易。

    “姐姐有什么想法呢？”

    “素来此曲排舞，总以忧伤舞蹈演驿悲情，我近日仔细琢磨，想以一种表现故事情节的方式来表演。让合适的人扮演焦仲卿刘兰芝焦母，故事起始结尾均以对白形势。”

    “好妙的构思！”窦蔻真心赞叹，“这种新颖的方式闻所未闻。”

    许寒隽道：“方式虽然新颖，恐不能为大众接受。我待细细思量，又怕时间不够。”

    窦蔻道：“我虽未见过这种表演，但听上去很有意思。姐姐若怕一时难为大众接受，可采取折衷方式。”

    许寒隽心思灵动，一听即明，道：“人物对话，可用唱曲的形势表达，还可佐以旁白。”

    窦蔻闪眸一笑，“姐姐心中已有成算，我是觉得此法可行。”

    许寒隽凝眸一会，又道：“三个人的表演会否太过单调？”

    窦蔻垂眉思索，道：“再用一舞技极佳之人，化成孔雀，在一旁根据剧情辅以舞蹈，如此舞印剧，剧印舞，便不会单调。”

    “好妹妹，”许寒隽眉间喜意绽放，握住窦蔻的手道：“姐姐就知，当日在后廷你是有心藏敛才华，若是你不隐藏，姐姐必然在你之后。”

    “姐姐天资聪颖，文舞俱佳，妹妹所不及也。”两人凝眸对笑，又商讨一番细节。

    诸事商量妥当，两人正欲道别，却见倪姑姑手下一个小宫女颖儿匆匆赶来，见到窦蔻，忙道：“蔻儿姐姐，快回去，倪姑姑传你。”

    窦蔻起身道：“有什么急事？”

    颖儿低垂着头，道：“奴婢不知，你快去就是。”

    窦蔻心中起疑，倪姑姑知她今日去安平宫，没有紧急之事绝不会命人来寻。颖儿神色慌张，想来没什么好事，难道那件事被发现了？不可能，她做得滴水不露，不可能被发现。

    许寒隽款款起身，伸手在窦蔻手背轻拍，“倪姑姑叫你，去吧。”

    窦蔻朝她微一点头，随着颖儿离去。

    ***

    刚踏入宫苑，两扇门紧紧关上，窦蔻眉目沉静，走入内厅，只见倪姑姑坐在正中，依蝶立在身后，四位宫女站在两旁。

    窦蔻执礼道：“倪姑姑安。”

    倪露微咳几声，依蝶忙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恭声道：“姑姑先进些药吧。”

    倪姑姑摆摆手，眉梢一抹冷意隐现，道：“蔻儿，你的家世姑姑有些不记得了，你再详禀一次。”

    窦蔻道：“回姑姑的话，奴婢父亲王寿，临州路县人士，因一直体弱多病，卜者言必要背景离乡方可摆脱病灾，于是来长安郊外做小本生意；母亲卞氏，路县小户卞家之女。奴婢出世后因父母多病不济，一直寄养在路县姑母家。八岁多父母因思念奴婢接来长安郊外，怎奈天不假年，奴婢九岁时父母病逝，奴婢守孝三年，孝满正逢宫女应召，奴婢参予宫女选拨，应召入宫。”

    窦蔻说完，眸中已有湿意，倪姑姑冷眼瞧着她，良久良久，咳了一阵，方道：“你在路县乡下的日子过得如何？”

    “回姑姑的话，奴婢在路县乡下虽然过得十分清苦，幸得姑母待如亲女，安守清贫，并不难过。”

    “你姑母叫什么名字？”

    “奴婢姑母姓王名英。”

    倪姑姑淡淡一笑，“王英，好寻常的名字，如此寻常清苦的人家，怎么教得你知书达礼，倒像大户人家出来的婢女？”

    “回姑姑的话，”窦蔻不卑不亢道：“奴婢姑母自幼识得几本书，较乡下女子略微孤僻，所以耽误了终生。奴婢从小带在姑母身边，也识得几个字。入宫后得赵嬷嬷悉心□□，懂得规矩。”说到这，她轻抬眼眸，“奴婢虽出生微贱，但从不敢有所差池，丢了宫中脸面。”

    “呵呵呵”倪姑姑长笑一声，“王蔻儿，你姑母可曾因生活窘迫卖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