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舒坦日子过了还没两年，边关就传来了急报,大梁重整旗鼓,又一次屯驻了大批军队威胁北境。

    杨念知道自己劝什么都没有用，因为这份急报上加盖了帅印，也就是宋承云点了名,要李晟回去。

    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的那些噩梦里，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的情形。

    可他也拦不住李晟,当年拦不住，现在也不可能。

    他老老实实地坐在李晟的房里,给他整理衣服，他特别不善于做这些，来之前还请教了瑶儿好几次,但现在叠的依然七扭八歪的。

    李晟倒不介意，他去了极北,也不会有太多穿这些常服的场合。

    “三十二处,”杨念轻声说。

    “什么？”

    “我说，你身上的伤疤,一共三十二处,”杨念复又说道，“下次回来，我会再数一遍的，一处都不许多，听到没。”

    李晟听着他略带沙哑的嗓音，心都要化了，他蹲在杨念的跟前，“我一定一定保护好自己。”

    这种承诺其实一点也没用。杨念也不是没见过他上了战场那副无所畏惧的样子，“不用，你有了牵绊反倒束手束脚。”

    “我这次说真的，我一定会为了你，好好保护自己的。”李晟嘴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句话，直到杨念红了眼眶。

    杨念好歹是个大好青年，恨死一到这时候就化身哭包的自己了，于是把气都撒到了李晟身上，一边锤他的胸口，一边号啕。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石府里。

    任筱筱带着两个孩子，三倍的嗓音吵得石凌心都快给他们跪下了。任筱筱本来也是自请上阵的，被石凌心拼死拦了回来，他也不明白个轻重，来了句，我死了之后，你要好好带大我们的孩子。

    任筱筱彻底失了控，她的拳头可不像杨念那样软绵绵的，一下子就把石凌心震了个够呛，还没上战场，就要被自家媳妇打吐血了。

    宋承云的意思很简单，军中新旧更替，正是需要年轻将领的时候，他上书的几个将领都是可造之材，所以纵使康晴闹到了兵部去，依旧没有得到调用她的政令。

    她只能靠自己破破烂烂的绣工，给两个人一人缝了一个不伦不类的荷包，大晚上念了一堆咒语，说是要把自己的灵魂附在上面，让他们百战百胜，吓得沈邈夜里睡不踏实，总觉得康晴的魂悬在半空中。

    康晴和沈邈一起去了趟杨府，看到任筱筱早就待在那了，两个孩子一人扒着她一只手，一会哭一会笑。平常很乐意陪他们俩玩的任筱筱今天垂头丧气的，呆呆地看着正厅。

    “筱筱，怎么不进去？”康晴走到她的身边问。

    “看他们我就心烦。”任筱筱瘪着嘴，眼睛还是肿的，“我求了半天，连杨念也不帮我。”

    “有什么用，承云亲自点的将，一个不能少，一个也不能多。”康晴也是失落，她总觉得她这辈子的归属就是战场，到了京城里哪哪都不适应。

    “元帅有元帅的考虑，你就不要再凑热闹了。”沈邈看她们俩这番惆怅，忍不住说了一句，在康晴的拳头下来之前，立刻抱着俩孩子跑了。

    “真好，沈大哥就不用去。”

    “你以为他不想啊，就他那外公，沈邈要是敢踏出门槛，他就能把自己吊死在荣国府那张大匾下面。”

    任筱筱乐了一下，“康姨，您怎么还是这样说话。”

    “哎，半辈子都这么说话，哪改的过来。”康晴即使成了一品诰命夫人，仍是不改她的豪放作风，“别在这站着了，进去吧，多看一眼是一眼。”

    “康姨！”任筱筱知道她实在戏弄自己，可是眼泪就又不听话了。

    任筱筱抹着眼泪跟着康晴进了正厅，看到石凌心也不理，自己坐到一边生闷气。

    康晴掏出自己缝的荷包，往李晟和石凌心一人手里塞了一个，“我这是请教了皇后娘娘的，绣了个凶兽给你们俩，一定能让你们在战场上骁勇而不可敌。”

    李晟看了眼荷包，不敢笑，直接递给了杨念，杨念道，“康姐姐，虽然不知道这是哪个凶兽，但的确是挺凶的。”

    沈邈第一个笑出声来，但很快就被康晴眼刀瞪了回去。

    “我知道你们几个小年轻现在心里都不好受，”康晴叹了口气，“但打仗这回事就是这么残酷，我是过来人，也不是在说晦气话，真的，现在能对彼此好一点还是好一点吧。”

    任筱筱听了这话又觉得委屈，一偏头发现石凌心早就悄悄地站在她身后了，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揉了一下。

    任筱筱忽然站起身，抱住石凌心，“我已经没有爹了，我不能没有你了。”

    两个孩子也搞不清楚状况，看到娘亲哭，也控制不住自己。沈邈分了一个给康晴，柔声哄着自己怀里的那一个。

    康晴瞟了一眼他，学着样子也开始轻拍孩子的后背。

    杨念看着任筱筱他们俩那样，自己好不容易压抑着的悲伤也一涌而起，他看向李晟，发现李晟也正盯着自己。

    两个人相视无言，心里却都明白对方所想。

    确实像宋承云说的，他们这么多年早就磨炼得坚强了许多，当着众人面哭诉这种事无论怎样也做不出来了，可他们的痛苦却仍不能减半分。

    出征仪式和当年无甚差别，只不过现在杨念站在城墙上，李晟站在城墙下，杨凤儿的手里又拖着个李昊。

    杨念该说的话和李晟早就掰扯明白了，但远远地看着那个站在最前，顶着金盔的大英雄，心里又骄傲又难过，复杂的很。

    李晟代表大军立下了生死状，不胜不归，这是对皇上的诺言，也是对杨念的诺言，他的马跑在最前面，再也没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