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空旷的原野上漂浮着一层雾气，野草蔓生,徒劳地随风摇曳。

    急行军一过,扬起一片尘沙。偶尔结伴经过的行商纷纷议论着这支队伍的来头，找了个小兵一打听才知道，这是果勇王爷带的回京的队伍。

    一别六年，杨念都快忘记京城的模样了,他们驻扎在离京城五十里远的城郊,等待皇帝的诏令。

    “我第一次见你这个模样,就是六年前你和元帅一同归京的时候。”杨念躺在李晟的膝上回忆道。

    “你坐在那个小酒馆里，扯着脖子向下望。”

    “是不是因为我太好看了，所以就忘不掉啊。”

    “嗯。”

    杨念发觉李晟越来越有法子噎住他,又羞又恼,从他的腿上爬起来，刚想伸手掐一把李晟的脸，任筱筱就进了门来。

    “礼部来人了，你们俩别打情骂俏了。”

    杨念当即端正了身子，“待我出门接一下。”

    原先的礼部侍郎已经升了礼部尚书,看起来还是那副样子,唇上一抹油亮的小胡子,身后还跟着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亲儿子，严礼。

    看得出严礼在他父亲的庇护下混的不错，冠上的宝珠换了五品常侍的样式，见到杨念还是同样的“热情”，“杨公子，多年不见，精神了不少。”

    “哪里哪里，严礼兄才是年少有成呢。”

    石凌心哪里懂得他们这些官场上的寒暄问好，直接了当的问，“皇上什么时候让我们进去啊？”

    礼部尚书被他这么一问尴尬了一下，脸上却还是和气的样子，“皇上着我来是问候一下王爷，至于具体的安排，老臣还不能做主。”

    李晟听到这话，屏退了众人，单把礼部尚书留了下来。

    石凌心莫名其妙的跟在杨念的后面，“怎么把咱们都轰出来了？”

    “你用点脑子好不好，”杨念翻了个白眼，“元帅本该亲自带兵回京述职，可现在只有个李晟，当然要问清楚了。”

    “那不是因为元帅受伤了吗？”

    “你亲眼看见元帅受伤，但皇上没看见啊。他位高权重，京中自然多有忌惮。”

    “元帅为大楚出生入死，还忌惮什么？”

    “你这榆木脑袋真是拎不清。”杨念懒得再和他解释，“一切听李晟的就是了，少说话，多做事。”

    石凌心似懂非懂，准备慢慢去请教任筱筱。

    不出杨念所料，过了一会儿，李晟的营帐传出了命令，拔营归京。

    无论住在里面的人境遇如何，青鸾宫依旧伫立在那，彰显着属于正宫的威严。

    杨念自封赏大典完毕也没做停留，请了旨就进宫来了，可走到了宫门口却不敢再靠近。

    他犹豫了一下，跪了下来，朗声道，“弟弟来见姐姐了。”

    坐在宫里的杨凤儿听到这声音，泪水涟涟。站在她身旁的解意忙掏出手帕，安慰道，“娘娘，大好的日子莫哭花了妆，我叫个小丫头去接少爷。”

    “不不不，我亲自去，”杨凤儿拿手帕草草地擦了两下眼泪，就走了出去。

    杨念如今个子高了，身旁的杨凤儿身子愈显单薄，原本饱满的脸颊如今深深地凹陷，憔悴的神情让人竟一时没有认出来。

    姐弟俩互相搀扶着进了屋，解意立刻张罗起午膳来，趁去厨房忙活的功夫抹了两把眼泪。

    “念儿高了，还黑了，”杨凤儿抚着杨念的肩膀，“倒是壮实了不少，晟儿果然没亏待你。”

    “姐姐却无甚变化，依旧这么好看。”杨念含着眼泪道。

    杨凤儿听了这话，泪意有积聚，“我啊，如今人老珠黄，比不得从前。”

    “从今以后，念儿定不再让姐姐多受任意一份苦。”杨念跪下来，郑重道。

    杨凤儿抬起手，掩住口鼻，一时无语凝噎，低下身子，抱住杨念，痛哭不止。

    解意把桌上的菜摆齐，才带着哭腔说，“娘娘，少爷，咱们先用膳吧。”

    杨凤儿连着喘了几口气，止住泪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先吃饭，坐过去。”

    “姐姐在后宫如今也说不上话，空挂着个皇后的名，给你谋不到什么好差事，你莫怪我啊。”杨凤儿自责道。

    杨念往杨凤儿的碗里添菜，“我已经和皇上求了个恩典，让我完成父亲的遗愿，开史馆修订自楚开国一来的历史。”

    “这是……”

    “姐姐不必担心，我自有自己的想法，毕竟那件事过后，皇上对我也不可能毫无戒心，不涉官场是唯今保全自己最好的办法。”

    “你说得对，”杨凤儿欣慰，“念儿你真是长大了。”

    杨念微微一笑，“我已经二十一了，再像小孩子一样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你在姐姐眼里永远都是小孩子，你那史馆打算建在哪？”

    “城郊那个书院，本就是文人聚集之处，用来做史馆很不错。”

    “是个好地方，说到这，咱家的宅子我已经叫人修葺过了，常用的那几个伙计我也留着，你直接住进去就好了。”

    “这倒是方便。”

    “只是，”杨凤儿悲从中来，“管家他……”

    杨念知道是说杨友殉主了的事，杨友一直伺候杨邵，听到杨邵那不寻常的安排就已经猜到了八分，杨邵在书房自缢之后，杨友便把书房点起火，随着杨邵一同去了。

    “人还是要朝前看。“杨念强忍住伤感，安慰起杨凤儿来了。

    “好，那不提了，现在是瑶儿管事，没想到她还很能干，我遣解意出宫看过，把府里打理的井井有条。”

    “她毕竟是我的贴身丫鬟，能差到哪去。”

    “还是改不了你这自大的毛病。”杨凤儿总算是露了个笑脸，“你信里总是报喜不报忧，我听说边疆近几年战事激烈的很，你也跟着上前线了？”

    “我作为监军，当然是和战士们同生死了，连女孩子都冲在前面，我岂能龟缩呢，”杨念骄傲道。

    “为国争光是好事，只是姐姐担心你这身子骨。”

    “姐姐，你刚刚还说我壮实了呢，现在又嫌我。”

    “好好好，我不说了，”杨凤儿把白糖糕摆在杨念面前，“边疆没这些吃的吧，快吃个够吧。”

    杨念一见甜食立即喜笑颜开，多年没怎么吃过这精致点心，一吃上就停不下来了。

    大家正为了杨念说的战场上的新奇事惊呼时，一个小孩钻了进来，与杨念大眼瞪小眼。

    杨念看他穿着明黄朝服，马上明白过来他的身份，从位子上跪下来，“参见太子。”

    “平身吧，”李昊挥挥自己的小手，“我来是找皇后娘娘讨石子儿的。”

    “太子殿下您前天不才拿了两颗玛瑙吗？”解意问。

    “哪有你个奴才说话的份！”李昊人不大气势却挺足，呵斥起解意来。

    “解意，没规矩，太子殿下喜欢就再给他拿，”杨凤儿答，“那些珠翠什么的留着也没什么用。”

    解意有些委屈，但还是听话带着李昊去内间拿首饰。

    “珍妃宫里是连个玛瑙都没有吗，跑来搜刮你？”杨念看李昊走了便问。

    “成心来膈应我的，”杨凤儿无奈道，“我都习惯了，不给的话他们母子俩就得告到皇上那里，说我这个当皇后的和孩子争。”

    “当年父亲给我置办的嫁妆，大都给这个小霸王当弹珠到处扔了。”

    “姐姐……”

    “你别这样看我，我又要难受了。”杨凤儿偏过头，“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姐姐相信你，等以后你在朝中说上话了，我在后宫也就能硬气点。”

    “嗯。”杨念在心中暗下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