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城

    路伯晦暗死寂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路德维希的犹豫，让他觉得计划可行。

    路德维希单手托着侧脸，他在不笑的时候眼睛也自带三分笑意,此时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路伯。路德维希在犹豫,也在计算得失，而在路德维希开口之前的这一段沉默,让路伯的心脏倍受煎熬。

    答应吧……

    答应吧……

    答应吧……

    路伯脸上平静如常，却暗自咬紧牙关，腹腔提着一口气，在听到令他满意的答应之前,迟迟无法松懈下去。

    最终，路德维希开口释免了路伯提心吊胆的刑罚，他笑道：“你的提议也不是不可行，但是呢，我有条件。”

    路伯：“你说。”

    路德维希半眯着眼睛,颇为慎重地想了想,说：“我要一艘可以立即起飞的战斗舰，还要你的首都星直通证。”

    路伯早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会被路德维希狠狠地敲诈一笔，却没想到路德维希一脸认真地提出这两个条件之后,就没了。这完全出乎路伯的意料之外,他认定路德维希肯定给他挖了陷阱，在他“答应”的同时，就会踩到路德维希设计好的套路里，然而，没有。路德维希真诚得让路伯颇有些感动，尽管路伯对路德维希无比憎恶，但是在谈判场上，像路德维希这种初出茅庐的新人菜鸟绝对是最受欢迎的。

    路伯一口答应，像是害怕路德维希忽然茅塞顿开要反悔一样，匆匆忙忙地在空间结界中掏出自己的首都星直通证，递给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笑眯眯地接过直通证，瞥了一眼，哧笑道：“星际联盟真是一群土包子啊，这都什么年代了，证件上还有个人照？”而直通证上面的路伯，看起来十分蠢。就如他今天的蠢样。

    路伯无视路德维希的嘲笑，兀自重设悬浮列车的目的地，由外岛改为就近的军部基地。

    路伯许诺路德维希，只要到了军部基地，路德维希就可以驾驶一艘战斗舰重返宇宙星河的怀抱，重获自由。只不过，路伯没有给这份自由承诺一个期限。

    显然这是一桩不公平的交易。

    然而路德维希却欣然接受了。

    路德维希对路伯的一举一动毫不担心，毕竟此时此刻的路伯比路德维希还要抗拒订婚典礼，所以路伯不可能给亚里斯汀等人发出任何通风报信的消息，反而会替路德维希阻拦绝大多数危机。路德维希加深笑意，之所以说路伯会替他隔绝“绝大多数危机”，而非“全部危机”，那是因为，路伯此时的内心想法必定阴暗，恐怕路伯不仅不希望路德维希再次出现在亚里斯汀面前，他更加希望，路德维希能够彻彻底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即便路伯现在回头给路德维希一枪，路德维希也不会感到诧异。无论是星际盗贼也好，星际联盟也罢，没有绝对的正义，也不存在绝对的善类。路伯年纪轻轻就能胜任星际联盟的右副官一职，若是真的空有一副嬉皮笑脸，他绝对无法在这个位置上浑水摸鱼，有时候“平易近人”只是“心狠手辣”的最佳伪装，没有人会把枪支亮在人前，都是微笑拥抱的时候，在背后给你捅一刀。

    路德维希悠闲自得地望着车窗外转瞬即逝的光影，车窗上倒映出路伯冷漠的侧脸，比起平日里嬉皮笑脸的路伯，此时的路伯倒是真有几分渗人，但是路德维希并不担心路伯会在此时反手捅刀，因为他笃定路伯不会干这种光明磊落的事情。

    路伯更喜欢借刀杀人，更享受坐享其成。

    ……

    抵达军部基地，获得一艘战斗舰，这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没有横生枝节，没有途生意外，路伯的行动力可见一斑。

    路德维希临走前都不忘调戏路伯：“宝贝儿，你很棒棒哦，要不要奖励你一个吻？”

    路伯冷眼目视前方，他公事公办，对路德维希的调侃置若罔闻，将战斗舰的启动钥交到路德维希手上，直白地催促道：“这艘战斗舰离开首都星的航线已经过审，离开首都星之后，浩瀚宇宙任你遨游，你现在可以走了吧？我们没有赶去外岛，亚里斯汀殿下很快就会觉察有异。”

    路德维希接过启动钥，笑嘻嘻地贴近路伯身旁，神神秘秘地说：“走之前，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情。”

    路伯眯起眼睛，毫不掩饰厌恶地后退两步。

    路德维希无辜地眨眨眼睛，说：“实际上，亚里斯汀的确不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器大活好的人。”

    路伯对路德维希深恶痛绝，咬牙切齿，“你该走了！”

    路德维希也知道现下时间紧迫，笑眯眯地转身要走，但还是忍不住回头再给路伯心口插一刀：“我遇到的第一个人叫路德，你听，‘路德’和‘路德维希’，我的名字就是以他之名冠用姓氏。说到床上功夫嘛，路德和亚里斯汀平分秋色，不分高下，我最喜欢他们了~”

    路伯双目赤红，怒火中烧，双手紧握成拳，森然道：“滚！”

    路德维希耸了耸肩膀，嘟囔道“呀呀，真是不友爱”，一边心里大肆吐槽路伯还是太年轻，血气方刚爱憎分明，轻易就被敌人扰乱心神，严重影响到最基本的分辨能力。路德维希登陆上战斗舰的时候，果真看到战斗舰上的预设轨道，随时都可以离开首都星。

    路德维希将勒索路伯得来的首都星直通证往驾驶舱一扔，随即启动战斗舰，向着他的自由和辽阔星际疾驰而去。

    ***

    路德维希逃婚了。

    兜兜转转，殊途同归，和上辈子一个样。

    路德维希一边调整战斗舰的航向方向，一边打开安德烈的通讯器，目不斜视地问：“喂，安德烈，你们在哪？定位到我了吗？”

    安德烈的声音从通讯器传出来：“定位到你了，不过……话说回来，路德维希，你真的逃婚了？”

    虽然安德烈已经明确定位到路德维希逃离首都星的踪迹，但却仍然对“路德维希逃婚”这件事情难以置信。思来想去，安德烈也觉得路德维希实属不易，他响起路德维希曾经在训练基地的时候大放厥词，说是亚里斯汀会对他一见钟情，没想到现在竟然真的应验了。安德烈咳嗽一声，转移话题，问道：“是路亚帮你逃出首都星的吧？”

    路德维希：“没有啊，我这几天都是和亚里斯汀在一起的，路亚不在。今天是我色|诱亚里斯汀的右副官，让路伯协助我逃出首都星的。”

    安德烈：“……”他似乎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内||幕消息了？

    路德维希补充道：“对了，路伯还送给我一艘战斗舰。”

    安德烈对路德维希的行径彻底无语了，临时打消继续八卦路德维希私生活的念头，言归正传：“我把我们的位置导航传给你，你先过来和我们汇合吧。”

    路德维希嘴角的笑容渐渐隐去，说：“不，你们必须出来接我。”

    安德烈正想笑话路德维希这是被谁惯出来的孩子气，就听到路德维希平静的声音接着说：“我被追踪了，身后有十架无人机咬着我的屁股……哦不，是十几二十架无人机，甚至更多。”

    听到这个消息，安德烈的笑容僵在脸上，大吃一惊过后，安德烈急急忙忙地拉响警报，另一边劝说路德维希：“亚里斯汀不是爱你爱到要跟你订婚吗？这是你惹得他恼羞成怒的下场？直接就派出无人机抱团把你打成筛子？你要不先假装投降？”

    无人机上场，表明了对方的意图——没有预留半点拖泥带水的谈判余地，不将路德维希的战斗舰打沉在宇宙里誓不罢休。

    路德维希也没有想到追兵会来得这么快，追得这么急。

    路德维希所在的战斗舰疾驰而过，在浩瀚宇宙中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红色尾线。无人战斗机的体型更为轻便，速度也更快，它们受到战机总部的联控，紧追在路德维希的航道之后，看起来像是滑稽的跟屁虫，但是一旦路德维希的战斗舰进入它们的炮火范围，这些恐怖的无人战斗机才会彻底张开它们的爪牙。

    浩淼宇宙中没有任何遮挡物，路德维希驾驶战斗舰的技术再超神，也抵不住没遮没拦地暴露在几十架无人战斗机面前。

    路德维希的眉心微微隆起，表情并不轻松。

    路伯将他出卖给元老院，这本是路德维希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元老院不是垂涎着路德维希这具*做实验吗？如今却一反常态，直接派出无人战斗机，誓要将路德维希轰成灰烬一样——路德维希可接受不了这样的玩笑。

    “安德烈，你听着。”

    路德维希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出来，带着不用往日和煦的冷意。安德烈没有胡乱插话，因为他听得出来，这是路德维希再三权衡之后，郑重其事地下的决心。

    “安德烈，我事先就知道路伯一定会出卖我，但是他透露消息的第一方不会是亚里斯汀，他只会把消息卖给我的死对头，也就是元老院。”

    安德烈是个聪明人，一听就能自动联想到前因后果，无需路德维希赘述。

    路德维希接着说：“我要假装投降。”

    安德烈惊愕反道：“为什么？！”

    明知身后追杀的敌人是不怀好意的元老院，路德维希还要诈降？

    路德维希扯了扯嘴角，笑道：“计划不变，我会诈降。”

    安德烈对路德维希的冲动极不赞同：“你有没有想过，落到元老院的手里，你的下场绝对不会好看……这一次不比上次营救瓦格，我们的战斗力远不及你和路亚联手，更何况路亚也不在这里……”结合总总缘由，失去路德维希这个主心骨带领的前提下，安德烈觉得他们的营救胜率很低。

    路德维希没有反驳安德烈的话，而安德烈也知道他无法劝消路德维希的念头。

    路德维希冷静地分析原因：“听着，路伯给我的这艘战斗舰肯定被装置了遥感器，我现在若是赶去跟你们汇合，反倒会害了瓦格。不要忘了，元老院的目标可不只是我一人。”

    安德烈抿紧薄唇，迅速调整自己的心态，问：“你有什么计划？”

    路德维希：“我的计划就是诈降啊，我只希望……这一次，你们能够及时赶来救我。”

    安德烈：“啊？”

    路德维希笑了笑，吐槽道：“维克多太不靠谱了。”

    安德烈：“？？”

    话说到这里，路德维希忽然被右翼一阵强烈的震感颠得右手发麻，路德维希最终还是进入无人战斗机的炮火范围，漫天闪烁着炮火，如同一只只满嘴獠牙的野兽，张大血口将要路德维希咬得支离破碎。

    路德维希紧蹙眉头，薄唇抿成一线，试图在无人机猛烈的炮火攻击中寻求生路和契机投降。

    安德烈的声音再度响起，割开路德维希绷成一线的紧张，“路德维希，你毁约逃婚的事情，星际联盟对外报道了……”

    听到这句话，路德维希一个愣神，差点被身后的无人战斗机钻了空子，一个爆破式的涡轮榴弹同他的右翼擦身而过。

    “轰——”

    榴弹在路德维希的正前方爆破，碎成一团滚烫的爆炸气流。

    在这千钧一发的紧张时刻，路德维希却忍不住分神瞥了一眼通讯器。

    然而，没有亚里斯汀的消息。

    不知道真实情况的安德烈还在瞎猜：“你逃婚的消息传遍全星际，最开心的人应该是路亚了吧？或许他会来帮你一把？”如果有路亚这股强大的战力加入，安德烈现在也就不至于如此不安。

    “路德维希？”

    无人应答。

    “喂，路德维希！”

    安德烈的声音夹带着恐慌。

    可他仍然没有得到路德维希的回答，回复他的是不绝于耳的声声爆破，还有电流外泄的噼啪声。

    ……

    路德维希被俘虏了。

    如他所愿，又或者非他本愿。

    百转千回，他又重新躺在战列舰上那张冰冷的手术台，视野被手术台的顶灯所占据，他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只剩白花花的一片，让他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手术台旁边站着很多人，又或者是杂乱的灯光下形成的多个叠影，他们七嘴八舌，争吵不休。

    一个声音说：“他是目前为止发现到的幸存者中最强的目标，弃了可惜！”

    另一个声音在反驳：“不弃不行！”

    沉默良久，有人道：“那就启用计划b吧。”

    路德维希被曝光在明晃晃的手术灯下，头晕脑胀，胸闷气短，心里虽有逃生的念头，但终究没能再挺住，眼皮一搭，也就失去意识了。

    ***

    星纪元929-30-12（路德维希重生前）

    ***

    浩瀚无垠的宇宙中，一艘三翼战斗舰划破寂静的星空，战斗舰的机翼推进器轰出两团猛烈的炮火，在星火寂寥的天际拖出两道火红色的尾线。

    “老大，你还活着吗？”

    座舱内的通讯器传出一声慵懒的嗓音，轻浮的语调中听不出半分真心实意的关心和紧张。

    路德维希深陷混沌之中的意识被骤然唤醒，他张了张嘴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却有个另外一个声音代替他回答——

    “勉强活着。”

    这个声音如此熟悉，熟悉得令路德维希诧异地睁开眼睛，迫不及待地寻找发出声音的源头。

    那个男人坐在座舱内，他头顶的玻璃钢舱罩是由外太空最强物质锻造合成，能够成为无懈可击的防护罩，也为驾驶员提供了极好的视野。舱罩外的漫天炮火照映出男人俊俏苍白的面庞，黑色短发还淌着水珠，发梢被水珠压得颤颤巍巍地低垂下来，顺着男人坚毅俊美的侧脸滑到下巴，最终坠落在地。

    “啪嗒”——

    这幅长相，路德维希再熟悉不过，此时此刻却觉得全然陌生。

    男人的双眼布满血丝，在他那一双带笑的桃花眼的陪衬下，显得格外诡异。他的身上只罩着一件长及膝盖的白色长衫，双足裸|露在外，右手手腕还扣着一只猩红生锈的机械扣环。

    看到那男人手腕处的斑驳红痕，路德维希下意识地握住自己的右手手腕，仿佛能感觉到右手腕传来时隐时现的剧痛感，那痛感无比真实地传递给神经，足以抽疼他的心脏。

    路德维希屏息忍痛，慌乱的目光扫过男人面前的蓝色显示屏，那光屏上闪动着红色光点，一个，两个，三个……红色光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紧咬着屏幕上的白色光点。

    那唯一一点白色光点，被红色光点紧紧包围，显得孤立无援，就如同男人现在的处境。

    路德维希呼吸粗重，瞪大眼睛巡视周围的景象，一切都真实得可怕，如同重蹈前世覆辙。男人独自困在这个狭小的座舱里，他的右手向前猛推操纵杆，对通讯器另一头的人幽幽说道：“……我很快就活不下去了，我需要支援。”

    男人不等对方回答，猛地开大左引擎，战斗舰旋身侧飞，躲过身后射来的爆破式榴弹，炮弹与机身擦身而过，冲到战斗舰正前方，轰然爆破，炸成一朵绚烂无比的火花。

    “轰——”

    浓烈的滚滚黑烟扑到路德维希他现在所在战机的玻璃钢罩上，铿锵四溅的榴弹碎片漫无目的地弹射向四周。

    路德维希心绪纷乱，盯着男人手速极快一番操作，驾驶战斗舰冲出战火的浓烟，而座舱警报显示器也在这时发出刺耳的警报：28架无人战斗机的遥感器已经将他锁定为攻击目标。

    警报声无比刺耳，座舱内接通的通讯那一边再次传来那个慵懒的声音：“老大，你快投降吧，这一次那边对你可是势在必得啊，人家都出动一阵个无人机战队了，你何必非得挣个鱼死网破呢？”

    男人无视通讯器那一头聒噪的声音，攥紧操纵杆，开大引擎，对战斗机的只能主脑下达命令：“全速前进。”

    通讯器那边的人还在循循善诱，劝道：“老大，投降吧，好汉不吃眼前亏，保命要紧，说到底不过是牺牲色相而已……”

    路德维希听得出来，通讯器那边的人是维克多。

    而维克多当下则是在苦苦劝导“路德维希”妥协。站在维克多的立场来看，且不说对“路德维希”进行“逼婚”的那位殿下是全星际最受追捧的对象，他家老大也算不上吃亏。更重要的是，每每遇到星际联盟前来逼婚，老大都把他拖出来当挡箭牌，当众对他搂搂抱抱不说，还左一个“小维维”，右一个“宝贝儿”，甜腻腻地叫得他维克多的名字被亚里斯汀殿下挂在星际悬赏的前五名，委实让他叫苦不迭。

    看遍整个盗贼同盟，谁人不知道他维克多不过是个大花瓶，除了爱打嘴炮，其他都不行，可偏偏亚里斯汀殿下如此看得起他。

    维克多越想越憋屈，好在遭受“路德维希”牵连歹毒的可也不只维克多一个可怜虫，维克多多少也能得到一点安慰。毕竟光他一个舰队的指挥官就承包了星际悬赏的前三名，和另外两名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的星际大盗齐名包揽上榜前五名。

    很显然，此时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没有心情逗弄他的“宝贝儿”，他对自己这位净说风凉话的属下恨得牙痒痒，一挥拳就砸到通讯器上：“闭嘴！”

    与此同时，正前方的蓝色显示屏上弹出提示，战斗舰的主脑系统询问路德维希：是否定位航道的具体目的地？

    男人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这一行提示，抿着薄唇沉思片刻，最终选择了“否”。

    路德维希站在男人身后，嘴角挂着一个寡淡的笑容，他已经看到了男人的结局。事到如今，漂泊的沉船无处靠岸，男人已经连一个“目的地”都没有了，他也知道自己此次凶多吉少，更不愿拖累维克多等所有人。

    只见男人黑沉着脸，骂道：“维克多，等我回去有你好看的！”

    维克多嘻嘻哈哈，对“路德维希”的威胁并不害怕，相反是“路德维希”撂下这句“等我回去”，才能让他暂时安心。

    路德维希往下望去，只见男人轻吐出一口气，嘴边只剩一个惨淡的笑容。

    路德维希想给对方安慰和拥抱，奈何自己张嘴发不出声音，伸手也触摸不到男人的肩膀，他此时只剩下一团意识形态，他想，这大概是在做梦，梦回重生之时，再经历一次歇斯底里的死亡。被元老院追捕的这段经历，路德维希至今仍历历在目——作为全星际最为风光的盗贼首领，“路德维希”一辈子经历过无数次星际联盟的围堵剿杀，却从未像今天这样狼狈过……

    不得不承认，“路德维希”上一世更具传奇色彩，然而令“路德维希”得以“名动星际”的原因，却不是因为他这一生截获多少艘军舰航母，战胜多少场联盟对抗的星际战役，而是因为星际联盟的亚里斯汀殿下，竟对他一见钟情，并且下达“婚约”的邀请。路德维希曾经笃定，是亚里斯汀成就了现在的“路德维希”，也是亚里斯汀毁了今天的“路德维希”。

    这一切的误会，起因始于亚里斯汀对“路德维希”提出婚约的邀请——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全星际都为之疯狂，谁能知道，十几年来稳占“全星际的梦中情人”榜首的亚里斯汀殿下，竟然会喜欢“路德维希”那个恶贯满盈左拥右抱的星际盗贼？而更令星际人民彻底震怒的是，全星际上上下下一致认定，能被亚里斯汀殿下看上那是宇宙大的福分，而“路德维希”，他却公开拒绝了亚里斯汀的求婚。

    “路德维希”的反常行径引发人民群众的众怒，也正因为这一举动，“路德维希”以被唾骂的方式走红全星际。

    那个时候，“路德维希”对于亚里斯汀打着求婚这冠冕堂皇的幌子，三番四次派遣战机前来骚扰他巡洋舰的做法，深恶痛绝。面对星际联盟无休止的“挑衅”，“路德维希”烦不胜烦，所以最后才会答应只身踏上星际联盟战列舰的要求，提出要和亚里斯汀殿下面谈。可是，当他踏上战列舰，原以为联盟战列舰上等待他的是香软大床，谁知竟是一张冷冰冰的手术病床，“路德维希”甚至连亚里斯汀本人都没见到，却被强制性囚禁起来：被迫注射诡异的血清，移植机械芯片，还有针对他而做的细胞采样定向培养……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当时的路德维希自然会错怪亚里斯汀，误以为亚里斯汀对他的“爱”已经趋近癫狂，就算得不到他的心也要得到他的人，所以企图利用克|隆技术，再置入智能芯片来改造一个乖巧听话可以任他玩弄的“路德维希”。

    ……

    此时此刻，路德维希站在局外人的视角，俯瞰着过去的自己在回忆那段遭受过的难以启齿的经历，他心疼得想要伸出手抚平男人皱缩成结的眉心，却是无能为力，只剩无声叹息。

    尊贵优雅的亚里斯汀殿下，在当年的“路德维希”心里罩上一层难以挥散的阴影。

    而将“路德维希”推进这个火坑的人——是路德。

    路德和维希，这对风靡盗贼同盟的绝佳搭档。

    那个和“路德维希”并肩作战的人，那个为“路德维希”加入盗贼的人，那个令“路德维希”心心念念的人，那个答应“路德维希”会留在他身边的人……那个人，在最后却走向亚里斯汀的阵营，只给他留了一个触不可及的背影。

    上一世的“路德维希”到死也不知道路德的真实身份，所以到头来，“路德维希”觉得自己之于路德就是一个笑话。

    座舱内的男人还陷在回忆的痛苦泥沼里挣扎，远在通讯器另一边的维克多却偏偏在此时踩地雷：“老大，路德呢？他没事吧？”

    男人失神的眼睛，陡然放大。

    “滋滋……”

    座舱通讯器的通路泄出细微的电流，明灭的火花劈啪作响，中断了通讯信号，也如路德维希和男人所愿，成功地让通讯器那边的维克多闭上嘴。

    只见男人凄惨一笑：“呵呵……”

    机身右侧的尾翼中弹轰毁，偏在这时，警报显示器还发出刺耳的蜂鸣声：“前方航道出现小型黑洞互噬现象，智能系统将重新确定航线，即时调转航行方向。”

    “黑洞互噬？”

    路德维希和男人的目光一同落在主显示屏上，只见战斗机正前方的航道上，赫然出现两个紧贴的黑点。这两个黑点形同双生，却在不动声色地吞噬对方。

    宇宙中危机四伏，黑洞就如同蛰伏在其间的凶猛巨兽，只要进入它的视界范围，即使是光也无法逃逸它的虎口。面对近在咫尺的双生黑洞，身后的28架战斗机没有紧追上前，而是在原地排列成阵，对战斗舰进行炮火猛攻。

    身前黑洞视界的限制令男人如同板上钉钉，身后的防空炮火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火网，静待这条漏网之鱼重落网中。

    前是绝路，后有追兵。

    更糟糕的是，警报显示器在这时发出刺耳的机械音，扯动他们的神经：“警报！右翼涡轮系统已瘫痪。”

    显示屏幕上跃动的红色警报光标，投射在男人那双赤色琉璃般的眼眸里，点点红光仿佛要揉进他的眸子，变成他眼眸中的红血丝。

    路德维希心疼起眼前的自己。

    维克多恰在这时提及路德，等同于断绝了男人的求生意识，“路德呢？他没事吧？”——截至“路德维希”死前的认知，他知道路德当然没事，而且还好得很。“路德维希”认为，是路德骗取了他和盗贼团的信任，而后又诈死在盗贼团对抗星际联盟的战役里，重回联盟，白白让“路德维希”流干眼泪。最后却赫然发现路德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星际联盟里，“路德维希”还自欺欺人地说服自己，路德是被俘虏了……直到“路德维希”从路德口中听到那句话：“答应亚里斯汀的求婚吧。”

    ……

    误会一环紧扣一环，“路德维希”当时是真的崩溃了。

    所以——“路德维希”没有再拖延时间等待维克多的支援，他决不愿再被亚里斯汀活捉回去，也不愿再见到路德，所以他选择自爆，加速毁灭自己。

    路德维希微微张开嘴巴，只见面前的男人心意已决，薄唇抿成一线，毫不犹豫地关闭战斗机的自动导航系统，手速极快地操作控制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控制键，对智能主脑下达命令：“测算黑洞视界和潮汐力的距离。”

    语毕，男人手推操纵杆，战斗机以自杀式的亚光速呼啸推进！

    警报显示器不断响起蜂鸣，如同丧钟鸣响在浩瀚无垠的星际：“警报！当前距离黑洞边界不足1，200，000千米！”

    “不足900，000千米！”

    “不足600，000千米！”

    “不足300，000千米！”

    “哔——”

    警报显示器的提示音戛然而止，主屏上响起噼里啪啦的电流声，所有显示器同时黑屏。

    紧随着座舱的剧烈摇晃，右翼涡轮瘫痪的战斗机已经偏离了航道，机壁承受着强大的外力撞击。男人神色淡然地望着头顶上的玻璃钢舱罩，赤褐色的琉璃眼瞳里，赫然倒映出舱罩上不断蔓延撕开的裂纹，和男人嘴角扯出来的扭曲的微笑，混夹着路德维希的叹息——

    舱罩破碎，战斗舰轰然爆破！

    路德维希上一世自以为得到解脱，却是活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