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chapter65
曹云山的公寓是个奇幻城堡。
沙发下散落着一排一排的塔罗牌,天花板上垂落着彩色的便笺条,书架上小丑布偶眼角泪痣闪烁,四肢机械僵硬,在《乌苏里山区历险记》和《博尔赫斯谈话录》之间走来走去。
躺在他家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向上看,就像回到了小时候。
云彩是会交谈的,兔子是会说话的。
而猫的眼神孤僻又骄傲,只因为等夜幕降临,它们就会回到自己的城堡。
……
“我为什么喜欢人脸啊,这真是一个伤脑筋的问题呢。”
曹云山思索了一会儿:
“难道我人格分裂?”
“这个要看学派。”
李文森回忆了一下:
“如果是弗洛伊德学派,你早就精神分裂了,就没正常过。如果是荣格学派,你这是受‘集体潜意识’影响下的宗教本能。但如果让美国学了五年临床的心理医生来判断,你可能连药都不用吃。”
“那你呢?”
曹云山转头:
“你会怎么判断?”
……
书架上的小丑发条走完了,“咔嚓”一声停了下来。
它的手恰好抬起,指着书架上一本《死亡诗社》,鲜红的嘴角扬起,像一个开裂的伤疤。
……她会怎么判断?
“我无法判断。”
李文森平静地说:
“与其说我是搞心理的,不如说我是搞数学和生物的,做的是心理学的新领域。你有没有分裂,我要把你深度解剖了以后才能知道……要么,你把你的大脑取出来让我看看?”
“……”
“但我可以给你一些引导。”
李文森半坐起来,盯着他和她一样漆黑的眼眸:
“你觉得面具哪部份最吸引你?”
“嘴角。”
……嘴角?
李文森不动声色地说:
“为什么?”
“面具总是在笑,我想知道它们为什么笑。”
他转头望着古董架上,眼角细长的女人脸孔:
“你看这个面具,她的眼睛明明在哭,为什么嘴角却还在笑?”
他指的是日本能乐中“若女”的面具。
眼眸细长,嘴角细长。
苍白的面孔微微笑着,却如同一只鬼。
……
李文森盯着他的表情:
“面具是人做的,面具笑,是因为人在笑。”
“这也是我搞不明白的事。”
曹云山转头凝视着她,笑了:
“我还和你一起在美国学世界宗教和历史的时候,有一次从曼哈顿街头穿过,当时正是毕业季,一群一群的大学生在街头边酗酒涂鸦大笑……我感到困惑不解。”
“不解什么?”
“不解他们为什么要笑。”
曹云山单手支着下巴:
“在学校里是背书的工具,在企业里是打字的工具,毕业了,不过是从一种工具变成另外一种工具,有什么可开心的?”
“这倒是实话。”
李文森居然点了点头:
“有时我也不知道那群蠢货在穷开心什么,你还记得凡-兰塞雷亚吗?”
“大一时天天捧着一大把蠢透了的玫瑰花站在埃利奥特楼下和你喊楼告白的那个脑残?”
“……这你都知道?”
“你什么事我不知道?”
“别提这段黑历史。”
李文森一脸的不堪回首:
“我去纽约开学术会议时遇到他了,他历史学毕业以后去了华尔街写报告,后来跟着他老板做投行,现在已经自己跳出来做私募基金,每年有一千万美元的进项。”
“他和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原谅我大学时期对他的不屑一顾,因为人年轻时总会因为眼光不准犯点傻,还说如果我愿意的话,他可以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给我提供优渥的华尔街富太太生活,还有每天和社会名流打交道的机会。”
这一听就是段位低的。
段位高的,比如乔伊。
乔伊这两天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想用信用卡收买她,但他一定会在“优渥”两个字后再加两个字
——自由。
优渥生活无法打动她。
唯有自由才能收买一个科学家。
……
“社会名流?”
曹云山忍不住笑了:
“他本科历史白读了,我真想和他聊一聊社会学意义上的‘社会名流’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我就不吐槽了。”
她摆了摆手:
“他还说,只要我和他结婚,我就可以在他的游艇上开私人派对,过上香槟珠宝的上流生活,再也不用为了每个月那区区十几万人民币的月薪在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累死累活给别人打工,工作地点还是一个偏远的贫困山区,他很心疼我……”
在ccrn这样的私人投资型研究所,本国高级研究员的工资很一般,只有一两万。
但李文森原籍是法国,所以ccrn要按法国的汇率给她发工资。
其它岗位也是一样,同一家企业,中国经理的月薪是两万,美国经理的月薪就会翻到十二万。因为他们要赡养在远在大洋彼岸的家庭,企业不得不照顾他们本国的汇率。
“……”
心疼李文森?
曹云山“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那你怎么回的?”
“我问他是哪位。”
“……”
曹云山笑得趴在地上: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喂,好歹你也是个科学家,他把你说得这么loilk.”
没炼乳了。
这个李文森倒是记得放在哪儿。
她黑莓手机的按键因为用了太多年,“e”健已经有点已经有些不灵光,她按了好几次才按成功
——“ic.”
在阁楼里。
这次乔伊一秒钟都没耽搁,李文森短信刚发过去,他的短信已经回了过来
——“,i'mbusy.”
李文森:“……”
即便隔着一座信号发射塔的距离,李文森也能想象得出来,乔伊拿着手机给她发短信时那副又倨傲又不耐烦的模样。
如果他们两个是面对面站着,乔伊此刻的姿态,应该就是边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边懒洋洋地使唤她:
“哦,文森特,你没看见我在忙?你为什么还不赶快从你那个毫无才华的数学家里给我赶回来,二十分钟之内出现在我面前,然后帮我把阁楼上那罐炼乳,倒进那杯距离我右手十公分远的咖啡里?”
……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用力敲了敲,拿起来,发现虽然屏幕碎得更厉害了,但是手机功能还完好,就再放到茶几上又用力敲了敲。
“怎么了?”
曹云山默然地看着她的动作:
“你和我的茶几有仇?”
“没,我就想看看能不能把我的手机砸黑屏。”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手机砸成黑屏?”
“这样我就有借口不必穿着高跟鞋跑三公里的山路回西路公寓五号,然后再跑三公里的山路回来,只为给乔伊的咖啡加勺糖。”
曹云山:“……”
她抬起手,握着手机站起来,然后轻轻地把手一松——
“啪”地一声,她可怜的小黑手机又掉在了地上。
屏幕从半张蜘蛛网碎成了整张蜘蛛网,看上去更凄凉了。
但屏幕依然□□地亮着。
“早知道就不买黑莓了,应该学你们买,一碰水就黑屏。”
李文森叹了一口气:
“算了,我还是去跑六公里吧。”
……
她用脚尖把踢开的鞋子夹回来。
她的脚趾上戴着一枚红色的尾戒,李文森很少自己买珠宝,也不知是谁送的。
他坐着的位置有些低,黯淡的灯光下,她素色的长裙长及脚踝,随着她伸腿的动作,像绽开的花瓣一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等等。”
就在她穿好鞋,背上包,真的打算匆匆离开,就为去给乔伊殿下的冷咖啡加糖的时候,曹云山忽然拉住她的裙摆:
“你又不是乔伊的女仆,你们是平等的,为什么每次他那么轻描淡写地叫你一句,你就要为他四处奔波?这种感觉就像……”
他自上而下地望着她,眼神有点凉:
“就像……你是他的狗。”
“……”
“主人不需要你的时候,你出来溜达一下,主人需要你的时候,招招手你又跑回去了。”
“……”
“为什么?”
“……”
“因为他救过你的命?”
“……”
李文森刚刚把包背到一半,手顿了顿。
她没有直接回应曹云山的话,只是把长发从包带里拿出来,背对着他,把裙摆理好,说:
“那我先走了。”
“他救你一次,你就要为他跑一辈子腿么?”
曹云山望着她的背影。
因为不怎么去理发店,她的长发已经长过了腰,泼墨一样垂落下来,间隙中偶尔露出她裙摆不起眼处镶嵌的几颗低调的珍珠,就像白山黑水间乍然迸现的光芒。
“你们在埃及遇险的时候,是他把你救了出来,但是埃及也是他拖着你去的。换句话说,如果不是他,你根本不会遇到危险。”
他在她身后伸出手。
她的发梢就垂落在他手心里,随着她的动作晃晃悠悠的,像毛笔的尖端,扫过他指尖的纹路,滴下一滴看不见的墨迹。
然后顺着他的指尖,一路流进他的血管。
——她离他那样近。
他的钥匙在她手里攥了八年,这是她第一次用它打开了他公寓的小门。
可是她此刻却马上要走了。
因为要去泡一杯咖啡。
……
“你当时还在期末考试呢,他就这样拉着你去了一个硝烟四起的地方,让你置身危险之中……”
曹云山收回手,慢慢地把老法师的头发重新打乱:
“难道他不该救你?”
……
这个问题她倒没想过。
除了这次她差点从十七楼掉下去,乔伊说要收利息外,在此之前,他不未把救她当作恩情。
就好像他救的不是一个人,而是顺手捡了一只小猫,或是一只小狗一样。
……
李文森转过身:
“可他救了我不只一次,他救了我三次。上次我和你去那个鸟不下蛋的地方看电影,和那个叫陈什么……”
曹云山接得飞快:“陈世安。”
“对,陈世安。”
曹云山怎么会知道陈世安的名字?
他们又不曾打过照面。
但李文森一时没注意到曹云山对陈世安名字不正常的熟悉度,只是自顾自地说:
“我和陈世安一起被困在地下冰库的时候,也是他救的我。”
“四年前我们一起去安第斯山脉画星象图的时候,要不是你机智,沈城我安迪凯鲁亚克,还有那个自称俄罗斯沙皇后裔的尼古拉耶夫斯基,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大山深处。”
曹云山幽幽地说:
“说起来这也是救命之恩,但你看我们谁记着了?沈城不照样扣你工资,我不照样朝你大呼小叫?大家都是朋友,今天我救你,明天你救我,互相帮忙罢了,还恩情,你以为这是武侠小说?”
“……”
李文森皱起眉,忍不住说:
“我觉得你弄错了,乔伊没和我谈恩情,他只是……”
“对,他没和你谈恩情,是你自己一个人在谈,不仅天天记着,还自己把自己困在里面了。”
曹云山曲起一条腿,语气里带着讽刺:
“退一万步说,难道他不来救你,你就活不下来?”
“……”
“嗨,女孩,别忘了,你可是李文森。”
曹云山扬起眉:
“就谈你和我看电影被困在地下冰库那次,我要是相信你没有planb,我就是猪。”
“……”
“你现在回忆一下,当时如果乔伊没来救你,你会怎么自救?”
……
她会怎么自救?
李文森单手撑着桌子,仰起头。
一缕长发从她脸颊边滑下,她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好一会儿,才慢慢说:
“其实,我那天没指望乔伊会来救我。”
不仅是乔伊。
她根本没指望,真的会有人来救她。
用火引起的防火警报器的警报声吸引路人注意,只是一个顺便的策略。
曹云山带她去的那家电影院太偏了,偏得连重型卡车都不经过,有人路过的可能性太低,她不过是抱着一万分之一的希望罢了。
“一般冰库的原理和空调一样,都是氟利昂制冷。但我那天见到的冰库有些不一样。”
李文森把长发撩到耳后:
“门旁边有冰库的温度表,从零上二十摄氏度,一直到零下一百七十八摄氏度。”
“一百七十八?”
曹云山皱起眉:
“氟利昂制冷达不到这么低。”
“没错,氟利昂制冷,最低只能达到零下九十摄氏度,固体二氧化碳更高,只能达到零下七十摄氏度,能到达负一百七十八的,只有……”
“液态氮。”
曹云山接过她的话:
“所以你打算用热胀冷缩效应?”
“差不多。”
李文森说:
“燃火,拉响警报器是顺便的,我没指望有人能来。我真正想做的,是先用液态氮把门锁制冷到零下一百度左右,再用火把门锁加热,让它急剧膨胀,爆裂开来。”
——就像平时用冷杯子盛热水,杯子一下裂开来一样。
“温度太低,燃火很慢,因为不完全燃烧,烟也很大。警报器响的时候火还没完全烧起来。”
而液态氮一定就藏在管道的喉管里。
“我本想先用一点火把喉管弄裂,但是还没等我这么做,门就已经被打开了。”
……她的乔伊来了。
从天而降,像个神衹。
……
“细胞致死的低温最高温度线是负二十摄氏度。因为没有液态氮喷管,我只能自己来,我都计算好了,只要我站的方位对,我顶多失去一只手,或者一条手臂。”
李文森望着曹云山,笑了:
“但是我不会死。”
甚至不会疼。
暴露在液态氮温度中,知觉已经丧失,零下一百多摄氏度的速冻,足以把手彻底冻成冰块,用锤子一敲,就能把手敲下来。
……这姑娘对自己有点狠过头。
“这样说起来,那次乔伊也不算救了你,对吧。”
曹云山看着她的微笑,觉得自己的手臂有点凉飕飕的:
“你说他救了你三次,还有一次是哪次?”
“昨天。”
“昨天?”
曹云山扬眉:
“昨天你不是去一夜情了吗?怎么会被乔伊救?”
……
来了。
树影滚过窗台,风滚过脾和肺,ccrn从人心到电压都不稳,灯光在黑夜一般的午后明明灭灭。
李文森慢慢地放下包。
“你昨天去了办公室?”
“没有。”
“你昨天在哪?”
“在我的公寓。”
曹云山背靠沙发:
“我在查上次在餐厅和你说的那件事。我约了你两次,但你两次都爽约了,我只好自己一个人慢慢查。”
他约了她两次。
第一次被神学院和艺术学院的战争,和那个莫名其妙的密码礼物打断了。第二次被她小小的“affair”打断了。
而两次,他想找她聊的,都关于一个词
——.
ccrn只存在于浩瀚档案袋中的,副所长。
……
李文森没接他这个话题。
她现在全副身心都放在一个问题上——
“也就是说,你昨天一整天都呆在公寓里,未曾出门?”
“对。”
“也没打过电话?”
“对。”
“既然如此。”
李文森慢慢地说:
“既然从昨天到今天你未曾和外界联系……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出去赴了一个onenightstand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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